七 清平樂

王疏月手上的傷整整養了兩個多月。

得以從翊坤宮裡走出來時,時節已至於三年的七月,熱降風涼,已有初秋之景。堆秀山御景亭旁的桂花開了一樹,第一抔花香最是醉人。

十二和王授文,馬多濟幾個人在南書方的值房裡候傳。

王定清返京,程英陪著正在面聖。

雖已轉涼,但王授文穿著裡三層外三層的官服,在向陽處坐了一會兒,仍不免冒汗。轉眼看向十二,他正捏著本黃殼子站在窗前出神。額頭上豆大汗珠子隨著臉頰滾下來。臉色看起來也不好,像是徹夜未眠,眼睛烏腫得跟個核桃一樣。

王授文多多少少聽說了,十二近來被王疏月的冊封禮鬧得暈頭轉向的,八旗各大旗主以及以醇親王為首的幾大宗親王爺時不時地就要來踩踩他的門檻兒,逼得十二在府裡稱病了大半月,外頭不信,他只得聲勢浩大讓王府的長史入宮去給皇帝告假。

皇帝直到他在宮外被圍攻,於是同樣聲勢浩蕩地又是傳太醫,又是賜藥,搞得十二跟大限將至了一樣,終於是把這些人給擋了回去。

十二和王授文都明白,這些宗親對於皇后尚在,便冊封副後一事頗為不滿。若換成當年的成妃順嬪之流也就算了,要命的是王疏月出身漢人,如今威脅正宮皇后的地位,不說宗親了,就連蒙古舊番四十九旗,對此都有微詞。

這些人瞭解皇帝處事作風,不敢上言辭過激的摺子,於是便利用督察院的稽查內務府御史處拼命地掣肘內務府的冊封事宜。稽查內務府御史衙門是先帝為了對享有特權的內務府實施行政監察而創立的,具體職責是:年終查核登出武備院送稽的,每年用過錢糧數目的四柱清冊;每月初五和二十五日,登出廣儲司、六庫等官員更調、交盤及取用儲存物件之數目。

對於滿朝清朝而言,此處絕不能出現所謂「奴才」監察「主子」的現象,因此,稽查衙門的幾個御史都是八旗的旗人,在各家主子振臂一呼之下,紛紛附上。利用職權處處掣肘內務府。

掌儀司的司官一早來回了十二兩次話,說稽查衙門派在司內「登出官」不肯銷冊,前前後後打點了好些銀前都不中用。掌儀司整個衙門幾乎寸步難行,只得停滯籌備皇貴妃的冊封典儀。

十二一大早就五臟不安,如今見著王授文,心裡窩了一肚子火,竟也不好對著他發。索性不理,一個人對著外面的烏桕樹出神。

然而,他不說話也就罷了,奈何王授文這老猴要湊上來。

「王爺身子大安了。」

「安什麼?差點痰迷心神,蹬腿兒了。」

他是跟著皇帝長大的,平素言詞上是有限的,這會兒對著王授文冒這些粗俗話,模樣竟有些好笑。

王授文沒有在意,拱手道:「本是該和犬子到王爺府上去請安的。」

十二聽他還是一副淡定的模樣,忍不住轉過身,急道:「王老,本王不明白,如今醇親王他們為了和主兒冊封皇貴妃的事,幾乎要把我的內務府衙門封了,您怎麼還這樣沉得住氣兒。本王記得,當時皇上帶和妃去熱河的時候,你還是一副怕被捧殺的模樣,這次怎麼了?一聲都不在人前露。忒輕狂了些。」

說著,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放,抬頭看了一眼內大臣馬多濟,見他只顧坐在後面吃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方把聲音壓低些,添道:「要本王說,得勢過了,也未必是好事!」

王授文道:「貴主兒是主子,給了皇上就是皇上的人,我們做臣子的,這些主兒們好,我們就恭賀,總不至於還有露悲吧,如今,各在其位,各司其職罷了。」

十二冷聲笑笑:「您老一直耳清目明,和貴主兒的界限也劃得清,要說這外戚權貴,淑嬪沒了滿門,婉貴人的父親至今還在南方几個州縣上輪走,寧嬪就不說了,族中連在朝的都沒有,放眼看去,沒有誰的官比您和王定清當得大,當得穩當,可是,王老……」

他砸了砸心口:「本王這差事快當不下去。內務府和宗人府,兩大皇家家事衙門,比不得人家工部戶部,為天下糧倉,河工,裡裡外外上下一心,本王手上這兩個衙門,跟兩塊沒了肉還被盯著啃的骨頭一般,一上不得檯面,還時時被紫禁城裡的幾層主子罵,這也就罷了,如今,督察院的那幫子混蝦也借醇親王這些人的力,越發上來,呵……」

他越說越氣,手往案上一拍:「你們家這位貴主兒,在皇上那兒得臉,卻把本王的臉臊得差不多了。」

王授文見他氣得臉色發紅,忙隨手端了杯茶給他:「王爺息怒,工部戶部是外務,皇上登基後的這幾年,因虧空,河工之事,貶謫下獄了多少人,宗親之中,還有幾個人能真正在這些要害裡染得上手。獨王爺您手下的這兩個衙門,縱有不周,也從不見皇上追責,可見,也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王授文,你這狗奴才誠心堵爺的心是吧。」

「王爺這樣說,臣就該萬死了。」

十二懶得跟他扯淡,喝了一口茶,道:「你說說,本王今日進去,該怎麼給皇上的回話。」

王授文道:「王爺此時心憂什麼。」

「本王自然有心貴主兒的冊封典。」

「那您據實相稟就罷了。」

「饒是這樣,已怕皇上要斥個辦差不利,據實相告?不是等著皇上給爺立規矩嗎?王授文,你對本王安的什麼心!」

正說著,只見張得通走進值房道:「皇上傳王爺和王大人進去。」

十二忙正了正頂戴,與王授文一道跨進南書房。

南書房內皇帝正在看摺子。見他門二人進來,隨口對十二道:「你昨兒在神武門遞的牌子,朕等了你半日,怎麼又沒見人。」

十二忙道:「衙門有事,耽擱了。所以今兒早進來候著,給皇上請罪。」

皇帝抬起頭,揚了揚手上的摺子,「請罪就說大了,朕這幾日撲在各州縣解耗歸藩庫的事上,你請見幾次都沒顧上,今兒你一口氣說吧,順便……朕和你,還有王授文,斟酌斟酌,一道把醇親王這些人上的折批迴。留中在這裡好幾天了。」

說著,他把摺子一丟,靠向椅背,揉了揉肩膀。

十二看了王授文一眼,橫心跪下回道:「臣原不該將這些小事呈上惹皇上心煩,然此時早已過了二十五日,內務府各司仍無法在督察院的稽查衙門裡銷冊。」

皇帝點了點頭,推過一本奏摺:「這是胡總憲上的,談的是稽查衙門以以兼職官二人,職吏(經承)三人稽查如此數十萬人的內務府構,諸事流於形式。不過朕看著,也像是一本彈劾你的摺子,你自己看看吧。」

張得通聞言,便替十二接來呈上。

十二快速掃了一眼,不由道:「他們也知道,這是個形式!繞是如此,這些個「登出官」,個個都繃出「欽差官」的架勢,奉旨出朝,地動山搖。即便查不出什麼名堂來,也會收到一筆「儀程」,何曾空手而歸,形式?臣看確實是個形式!」

十二這個人雖然是佛爺,但出了名的護短,將才在外面還有些氣短,這會兒被督察院的摺子一激,氣兒不打一處來。臉色都漲紅了。

皇帝笑了一聲,對王授文道:「朕有個意思,你議一議。」

「皇上請說。」

「先帝設這個兩個稽查御史衙門,原本是讓官員監察內務府和宗人府兩處開支進出,目的是防止各曹,堂,司滋生腐敗,如今,既流於形式,官員也成了個守印章的,反成了收賄賂行賄之所,既如此,朕覺得可以裁了。」

十二一怔。

還不及想通自己是該勸自家兄長勿毀先帝之政好,還是該磕頭謝恩好,就聽王授文道:「皇上英明。早該如此,這個衙門本來職權有限,如今既有王爺奏明如此貪贓枉法之形式,臣看還要拿人細查,背後吞贓的究竟是什麼人。」

皇帝點了點頭。

「這個意思對,你擬個旨上來,朕看看,明日就發出去。十二。」

「啊……臣在。」

「既要裁撤稽查衙門,掌儀司這個月的黃冊不用造了,朕還是原來的意思,下月初十,行皇貴妃的冊封典儀。你們跪安吧。」

「是。臣等告退。」

十二糊里糊塗地跟著張得通走出來,一路上都在抓頭。

「欸,王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上有裁撤這兩個御史稽查衙門的想法了。」

王授文道:「臣哪裡敢枉猜聖心。只不過醇親爺這些人利用您拿捏皇上,您和皇上兄弟情深……」

「成成成,您老別說這些話。」

這人當官當成老猴,管他怎麼圓滑,總有那麼三四分是惹人發厭的。

他明明早就看明白皇帝既要冊封王疏月,又要藉此下手去和醇親王這些宗親們博弈,虧得這會兒還給他整出個什麼「兄弟情深」的話來捧他,王授文這個人,也是智力心力都齊全了。

十二也懶得再去問他,吐出一口氣,愣是覺得背上那根芒刺被扒了,一路神清氣爽地出了乾清門。

壽康宮這邊,卻如同天蒙陰雲。

淑嬪只穿著件暗色的衫子,頭上只簪著一根銀扁簪子,跪在太后面前,哭得喉嚨都發啞了。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不要把奴才送到暢春園去。皇上是奴才的命啊,見不到皇上,奴才可怎麼活啊。」

太后擰著眉,對皇后道:「你怎麼讓她哭到哀家和你面前來了。」

皇后輕聲道:「畢竟是從潛邸一道入宮,不忍心。」

太后嘆了一口氣:「你啊……保不住她了。」

說完,冷聲道:「你要哭,去皇帝面前哭去,興許皇帝看在舊日情分上,還能對你網開一面,哀家和皇后,替你求不了情。」

淑嬪一連咳了好幾聲,重重地磕了一頭:「娘娘啊,奴才做這些都是為了您和皇后娘娘啊,您怎能如此棄奴才於不顧啊……」

太后本就惱她這會兒牽扯上自己和皇后,沒了耐性,擺手道:「拖出去拖出去,冊封典禮前把人送到暢春園,沒有哀家的懿旨,不得回宮!」

淑嬪哭著被人拖拽了出去。

明間裡有些別憋悶。

太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對皇后道:「哀家讓你在借慎行司處死和妃,你不肯,非要留住她的性命,如今好了,你是有了嫡子的皇后,你還好好活著呢,你的夫君,就要冊封皇貴妃了!」

她一面說,一面重重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這回,好在是有個淑嬪,不然,哀家看你也要被趕到暢春園的去住著,你對王疏月的仁慈之心還要留到什麼時候?她如今養著大阿哥,皇帝又是一意孤行的做派,認真起來,要立長子為太子,宗親們未必攔得住,到時候,你啊……哭都晚了。」

內務府稽查御史衙門被裁撤,查處了恭親王,安親王門下的三四人,這兩位爺壓根就沒想到皇帝話不多說,連先帝的舊制都一股腦改撤了,連日只想著如何在這些人身上撇乾淨,哪裡還顧得上後宮裡冊封王疏月的事。

醇親王則因皇帝巡河回宮,重提永定河南岸河工固修之事,牽扯順寧二十二年那件舊案,在朝上臊得慌,也不好出頭再說什麼。

皇帝順勢從明面上取消了議政王大臣的職名(這個政策歷史上出現在乾隆朝,在設定軍機處以後,這裡提前。)。前後折騰了幾十年的廷議,交議,終於在賀龐這一朝,在那位漢人女子的皇貴妃冊封大典之後,徹底落了幕。

王授文同程英一道走過青天白日下的正陽門。

正逢風掃落葉的一日,吹得街道巷弄一派乾淨清爽。有一種打掃乾淨了屋舍的利落感。

「皇上這幾日痛快,王老,你也跟著痛快啊。」

王授文沒有應他。順手取下頭上的頂戴花翎,任憑那秋日的風從他光亮的腦門上掠過去,出了一層薄汗的額頭經風吹後一冰涼,其感如醍醐灌頂,神清氣爽。

他一路走,一路回憶自己女兒入宮的這三年。

皇帝,王疏月,自己,還有已經死去的妻子。

他是人世間再精明不過的世俗人。官場修為高深,人情世故也練得圓滑。但他這一輩子愛的女人卻是一個最背離世俗的人,從不關照子兒女們前途和榮華,只教他們隨著本心,堅強執著地活著。

以至於王定清成了一個一往無前的直臣,王疏月則像極妻子本身,看似溫順柔和,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暗暗地長著逆骨。

起先,王授文絕不相信,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尤其是賀龐這個人,會像他包容吳靈一樣包容王疏月,可是一路走到現在,他又覺得,賀龐甚至比他做得還要好些。王疏月也比吳靈做得更好些。

吳靈從來沒有真正看上過他在朝為官的野心,從來不肯承認他想要清史留名的抱負。如今他位極人臣,功成名就,她卻早已仙去,後事不顧,一生乾淨得不能再幹淨。所以,就算他有話想說,有歡心愉悅想分享,都再也得不到她的回應了。

好在後一輩的人活得比他們圓滿。

皇帝並沒有把王疏月當成一個弱質的漢女,封個貴人就藏在深宮裡悄悄寵著,相反,他帶他見天地,領略遙遠的民族和宗教文化,讓她直面蒙漢之間的爭端,給她尊貴的子嗣,認同她的過去,也珍惜她的良心。

而她也一直是迎上的姿態。無論多跟在這個帝王身後,走得多艱難,她都沒有退過半步。

和吳靈不一樣的是,王疏月認同賀龐為君的志向,理解對江山和百姓情懷,也看得見他殺伐決斷之後的良心。所以,最後皇帝平定蒙古,清理戶部虧空,提解火耗歸公養廉,蕩清宗親爭權奪利的勢力……這些政績功績,她都有立場,為賀龐會心一笑。

王授文雖不見得將這後輩二人的關聯想得那麼透徹。但也逐漸窺見了一點點本質,這足以令他開懷,在女兒的婚嫁之事上,他雖為王家前途,強硬地做了主,但到底,沒有害了王疏月一生。

程英見王授文不說話,也跟著他一道取下了頭上的頂戴。往他手上的官帽上一疊,負手走到前面去了。

王授文道:「程老,這是做什麼。」

程英鬆開手腕擺了擺:「哎呀,這麼多年,跟著你燒對了咱們萬歲爺這方冷灶子,如今朝內朝外不見烏煙瘴氣,滿眼乾乾淨淨,我也跟著您老和皇上松乏松乏,圖個涼快嘛。」

說著,他轉頭道:「你夫人走了這麼多年了,你府上還住著你們一大一小兩個光棍,真不像樣,如今你家的貴主兒封了皇貴妃,你就算了,要做老情種,你們定清的事,是該提了該提了。上回內人說……」

「你頂戴不要了?」

「哪能不要,行了,我知道皇貴妃在,定清的事我參不上,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不過,王老,你我同年登科,又同朝這麼些年,看不得你孤寡,今兒去你府上,吃飯。」

王授文將頂戴往他手裡一放。

「今兒不了,初十一,前門樓子下面剃頭。」

「得勒,你這可是要趕你那皇帝女婿的趟了。一道好了,剃了頭,好過中秋。」

說起剃頭,養心殿此時正是一月三次,過經過脈的時候。

給皇帝剃頭,一直是件要命的差事,張得通,何慶這些人,都把這種事叫走「理龍鬚」,太監是不能伺候的,因此給皇帝剃頭的人,都是恨不得拿細篩子淘篩,從宮外千挑萬選的剃頭老師傅。

之所以一月三次,是因為皇帝剃頭都是有定時的。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這三天就是定規,辰時由禮部的帶人進來在養心殿給皇帝磕頭,皇帝受過禮方能行事。

王疏月走進養心殿後殿的時候,見張得通在明間裡面伺候。

何慶一個人站在「恬澈」門前,見王疏月打了個千。

「貴主兒能走動啦。貴主兒大喜,奴才們還沒得主兒磕大頭呢。」

王疏月笑了笑,「勞動好些人了,我這幾日都怕得很。」

「欸,皇貴妃娘娘,你可不能怕。等明年開了春,八旗選秀女,呵!那些的八旗閨秀們,可是要排著輪次來給貴主兒磕頭呢。」

金翹見他說得得意,話卻不好聽,便在王疏月身後咳了一聲。

何慶反應過來,忙給了自己一嘴巴子,「這張嘴,讓你在貴主兒面前胡說,打不爛你,讓你胡說,讓你胡說。」

王疏月笑彎了眼,「這做什麼呢,又沒有說錯。大喪三年,太妃之喪又一年,禮部早該提了,我又不是聽不得這話。」

何慶忙道:「是是,貴主兒比我們明白。」

王疏月朝裡面看了一眼,見裡面人聲寂靜,伺候的人各個都站地筆直,秉著一口呼吸,時不時地朝明間裡張望。模樣竟有些緊張。

「主子在做什麼呢。」

「哦,今兒十一,外頭傳了理龍鬚,這會兒……嘶,過經過脈呢。」

「過經過脈?」

何慶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聽金翹道:「之前宮外備著當差的那位師傅,聽說是犯了事兒,今兒這位,據說是新挑的。」

何慶應道:「金姑姑就是靈通,去年的那位老師傅是好手藝,咱們萬歲爺受了他七八年擺弄,從前在王府就認他那手,他呢,也何該富貴,家裡有個兒子,順寧三十年的進士,後來在宗人府稽查衙門當差,現而獲罪被砍了頭。聽說在刑場上,那老師傅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就給抓了。今兒這位啊,我帶他一路從神武門進來的時候,他那手就顫得跟雞爪子似的。嘖嘖……原本圖善持刀在裡面看著,我師傅都不大樂意進去的,今兒好了,我師傅也怕出事,這不,親自在裡面伺候著呢。」

王疏月聽他這麼說,到一門心思地在想皇帝剃頭的模樣。皇帝是個高額骨的人,用漢人的話來講,也可以叫做天庭飽滿。這樣的額頭修得乾淨,到也還算好看,至少比自己父親那扁額頭要好看。

王疏月至今都還記得,當年朝廷的剃頭令下來,父親那副毅然決然當大明叛徒的模樣。自己拿著剃刀,薅乾淨自己前額的頭髮,又把兄長提溜過來坐下,那會兒兄長還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被自己的老爹改頭換面,兩三天不肯看鏡,王授文卻只是糾結自己那額頭扁了,受不住這份前額乾冷的福氣。

說起來,王疏月並不大喜歡滿清的服飾,反而很喜歡前明的衣冠。

上承周漢,下取唐宋。敬忠冠,保和冠,束起男人們的頭髮來,雅正端方,實顯君子之儀。而到了大清朝,清一色前額光亮,後編長辮,是真的抹殺掉了漢人男子的慕古之風。偶爾還露出些促之氣,饒是皇帝這麼一個人,發惱或者發睏是抓撓的著自己的腦門心,那模樣也是有些傻的。

王疏月也不怕死地想過,皇帝這麼一副長相,如果出身在前明的中原地方,穿翼善冠服,應該能把他身上偶爾冒出來的傻氣壓回去不少。

就這麼越想越覺得有意思,不覺臉上掛起了一絲何慶怎麼都看不懂的笑。

「那個……貴主兒,你要不先去稍間裡坐坐,奴才給您端茶。

王疏月正想得入神,隨口應下他的話,正要往稍間走,忽聽明間裡傳來「當」的一聲。

接著就是腦袋重重地砸在地上的聲音。

「奴才該死,該死,皇上饒命啊……」

「哎喲,這這這……」

何慶慌了神,忙快步往後殿走,王疏月回過神來,也趕緊跟了上去。

明間的門大敞著,圖善手中的刀明晃晃地架在那跪伏在地的人頭上。

殿內除了圖善,連張得通都是跪著的,和何慶走到門口,看著圖善的架勢,不敢進去,忙也在門前跪住。

皇帝摁著腦門抬起頭,見王疏月一人站在門前,臉上反著刀光影子,那光雪涼雪涼的,看著寒氣逼人。又見她望著那把刀,面上也有怯色,忙對圖善道:「把刀給朕收了收了。」

圖善看了一眼王疏月,他在這位主兒身上吃過皇帝很多次的癟,自然懂眼色。將刀移開插入鞘中,摁著人的手卻沒有鬆開。

「你進來。」

皇帝一面說,一面鬆開自己的手。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旁一看,見他頭上竟被劃拉了一道口子。他自顧自地看手上的血,才們都跪著不敢起來,竟沒一個人給他手上遞一張帕子。

王疏月從袖中掏出自己的絹子,蹲下身,拉過他的手放到自己手掌心裡。皇帝看著她才消青腫的手指,忙道:

「你……要不放著,讓張得通來。」

張得通文聞話也道;「是啊,和主兒,讓奴才伺候萬歲爺吧。您的手……」

王疏月笑笑,細緻地擦去他手上的血。

「都養這麼就久了,早好了。」

張得通在一旁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又見那剃頭匠嚇得發昏。便轉而道:「萬歲爺,這人還是交給慎行司問話吧。」

皇帝擺了擺手,「拷打什麼,沒罪也問出罪來,放出宮去,問禮部的責。」

說著,他扶著王疏月的手臂,撐她站起身來,一面道:「朝廷問案處斬,朕原沒說要罪及滿門。督察院什麼意思,在外頭拿了朕之前用得慣的人,朕看之前奏上來的摺子也是要關死的意思,有那個必要嗎?不傳用就罷了。」

說著,他又摁了摁腦門,見那血還沒止住,沒好氣兒道:「這會兒好了。折騰這一半。嘶……」

張得通和何慶都不敢說,禮部引見的那個官員更是跪得遠。

王疏月轉身看了一眼那放在金盤中的剃刀。

張得通見她要伸手,忙道:「貴主兒,使不得。」

皇帝聞話,喝道:「王疏月,你不要命了。」

王疏月捏了捏刀柄,蹲了一禮:「主子,先說好,您得讓圖善出去。」

「王疏月,給朕剃頭規矩大得很,你……」

「我手才好,哪裡遵得了那麼多規矩,您赦我,差不多的我從著就是了。」

「不是……王疏月……」

「您不讓我剃,那我就放下走了,再遲些,連規矩裡的時辰都要誤了,您要頂著這半陰半陽的腦門子……」

「你給我閉嘴!我說你怎麼就傷的是手不是嘴!」

被她奚得一時沒繃住嘴,皇帝又「你呀,我呀」地改了稱謂。

張得通不敢提。何慶卻只管捂著嘴忍笑。見張得通想要上去勸,忙扯住他的袖子攔住,輕聲道:「師傅,您怎麼糊塗了,好在今兒貴主兒在這兒,那可是救命的人,您這會兒勸住了她,我們上哪裡再去找一個能當這差的人。也就貴主兒了,給皇上折騰成什麼埋汰樣,皇上也不會責她。還有啊……這叫一報還一報,您忘了咱們萬歲爺之前賞貴主兒的東西了,把好好的一個主兒,拾掇成什麼了,您啊,跟我都別說話,看主子的意思。」

張得通轉頭一看,皇帝倒真沒了拒絕的意思。他看著王疏月,無奈地深吸了一口氣,一把拿過盤中的銀剃刀。

「好,來。」

王疏月其實不會剃頭。

但是吳靈從前給父親和兄長剃頭的模樣,她倒是看過不少。印象裡母親喜歡捏著父親的耳朵,來來回回地擺正他的頭,然後循著一個合適的位置下第一刀,接著就順著路子,一點一點把那些青茬兒削掉。

不過,看著皇帝的耳朵,她到底還是猶豫了一下。

宮裡的規矩,皇帝的身子是不能被觸碰的,就算是後宮裡的后妃也不可以。

眼見著王疏月要上手,圖善的目光就狠狠地跟了上去。王疏月不由地往皇帝身後撤了一步,剛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去。皇帝感覺到身旁的人怯了,又見圖善不僅沒有走,還根一棵松似的站在前面,氣不打一處來。

「出去!」

「皇上,這不和規矩,理龍鬚一項,奴才和禮部的人……」

話還沒說完,卻見何慶掛住了他的手,一頓扯拽。

「和規矩和規矩,大人知道什麼,咱們貴主兒啊,最懂規矩的。」

說完又壓低聲音道:「走走走,沒見萬歲爺不痛快嗎?」

圖善糊里糊塗地,就這麼被何慶三拽兩拖的扯到恬澈門前的風口處去站著了。

王疏月看他果真站遠了,這才從新伸出手去。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色寧綢通草繡的氅衣,袖口處有幾從凸繡的玉蘭紋繡,輕輕刮蹭過皇帝的後頸。皇帝沒有動,膝上攤著一本不知什麼地方的地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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