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慶進來道:「主子,尚衣監的人來了。候著聽您的話呢。」
皇帝從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裡回過神來,放下摺子道:「讓人進來,你們都出去候著。」
何慶應是,皇帝又張口喚住他。然而手卻在案上胡亂地敲著,半晌沒吩咐出聲。
何慶小心道:「主子爺。您吩咐奴才聽著呢。」
皇帝這才抓了抓後腦勺,開口大:
「那個……你啊,你去問一聲梁安。明日給和妃的衣裳打理出來沒,什麼樣,什麼色兒的,回來說給朕聽。」
何慶一聽這話就樂了,面上又不敢表露,忙點頭應聲。
剛要出去的,卻又聽皇帝捏著下巴自己在那兒嘀咕:「石青色和香色,哪一個柔和些。」
話音未落,又見他何慶竟還沒出去,陡地發作道:「還杵著幹什麼!還不快去!」
何慶忙連滾帶爬地滾了出去。尚衣監陸太監正心驚膽戰地等在門口。皇帝是從來不會親自過問尚衣監的事,就算有賞罰也是張得通和何慶那處置,今兒半夜的,皇帝把他喚過來,他正摸不著頭腦,忙一把拽住出來的何慶。
「哎喲我的慶公公,這是主兇還是主吉啊。」
何慶嘻笑顏靠道:「哎喲喂,我這兒可有大差事,您不要拉我,我跟您說啊,您這事主大吉,皇上過問起穿戴的事啊,咱們就準有賞賜。您吶,一會兒進去好好替咱們主子爺參詳參詳啊,要是參詳得好,過了明後日,我親自去翊坤宮,在和主兒面前,給您老請賞啊。」
陸太監被他說糊塗了。
「您這什麼意思啊,又是參詳又是和主兒的。感情主子爺要和奴才討論明兒穿什麼呀。這可真是夜裡懸白日了!」
「就是夜裡懸白日,您這一輩子的,多半也就這一遭了。若好,豈不是大富貴。我說啊,您千萬別順著萬歲爺的意思,那一順他的意思,可不就要埋汰了嗎,明兒是咱們萬歲爺的大日子,他自己不曉得,我們可得醒著神,十二萬分仔細地張羅伺候不是。」
說完,他一把扯開陸太監捏在他袖子上的手。
「哎喲,我得去替您和主子爺探大信兒去了。我走了呵。」
何慶來的時候,王疏月正與金翹梁安一處在銅鏡前給大阿哥挑明日的衣裳。
大阿哥嘰裡呱啦地跟王疏月說今兒一早皇帝考他書的情狀。王疏月半蹲在銅鏡前,手疊在膝蓋上,含笑聽他說著,時不時幫他挑一挑壓在衣領下的辮子。梁安和金翹則拿著袍衫玉帶一樣一樣地在他身前比劃。
「欸,主兒,您瞧這大硃紅色繡雲紋的好看不好看,咱們大阿哥精神,這麼穿一身,在帶那頂萬字紋金邊沿兒的如意帽,多鮮亮。」
金翹一面說,一面撐著手中的衣裳,比給王疏月看。
王疏月點了點頭:「嗯,大阿哥喜歡嗎?」
大阿哥道:「和娘娘喜歡,兒臣就喜歡。」
王疏月笑開:「那就它了,你金姑姑的眼光向來好。」
梁安道:「主兒,別光顧著大阿哥,您明兒穿什麼。」
王疏月託著腮,「嗯……要不穿那件兒褐紅的衫子吧。」
梁安回想了一下王疏月說的那件衫子,道:「主兒怎麼想起哪一件了,那件顏色是好看,像正色,但又不是正色,且既不是綾羅也不是綢緞,也就袖口繡了些花樣,寡得很。」
王疏月拿過金翹遞來的如意帽,衝著鏡子給大阿哥帶上,一面道:「就是寡些才好,那衫子在宮裡原我是不配穿的,有心的人,一個不好說,就要問我大不敬的罪。好容易明兒能回一趟家,沒了宮裡規矩管束著我,還不能放肆一回?」
金翹道:「宮中非皇后不得著正紅。你哪裡懂主兒的心。」
王疏月回頭笑了笑:「你也想錯了,我沒有那份心,我就想啊,能在外頭好好自在一日。」
正說著,外面宮人道養心殿的何公公來了。
梁安忙親自出去迎。
王疏月見他肩頭有雪,朝窗上看了一眼。
「這又下雪了嗎?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何慶跪下請了安,又道:「皇上掛念和主兒,要奴才來瞧瞧,看主兒睡了沒。」
王疏月起身笑道:「咱們這兒給大阿哥看衣裳呢。」
何慶見屋子裡又是端鏡子,又是燒炭火的,到鬆了口氣兒,他原正怕自個白眉赤眼地替皇帝問會王疏月明日穿什麼會尷尬,恰好王疏月這裡也正擺這起子事,他便忙順問道:「和主兒,您明兒穿什麼。」
王疏月應道:「去年在木蘭,主子穿了一身妝紅色的行服,我瞧著好看,我有一身褐紅色的,比那妝紅的暗些,明兒想穿出去。」
何慶笑道:「對對,和主兒,您人白,穿紅的就顯得更白了,一定好看。」
王疏月笑了笑,讓金翹帶了乳母來,帶大阿哥下去安置。這才走到何慶面前,「萬歲爺還沒歇息嗎?」
何慶躬身道:「還沒,今兒像是政務多。和主兒,奴才跟您說啊,咱們萬歲爺啊,又沒翻牌子。」
王疏月垂頭,輕應了一聲。手指相互絞纏著靜靜落向小腹前。
何慶這個人的嘴巴沒什麼把門,為著能讓王疏月知道那皇帝硬殼心下的柔情,總是該說不該說的都說。王疏月這一個月的信期拖得很長,今日將才要結束,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大阿哥的事,動了憂思,今兒晚瞧得時候,又有了鮮色。
不說這茬,算之前的,前前後後,也大約行了七八日的光景。
皇帝愣是獨寢了七八日。
「和主兒,萬歲爺待您再沒可說的。」
王疏月笑笑:「我如今就怕,回來得挨皇后娘娘的祖宗家法了。」
何慶道:「那不會的,咱們主子娘娘的好性子,宮裡誰不知道,再說,不有萬歲爺嗎,誰又敢說什麼。退一萬步說,和主兒,若皇后娘娘真對您動了家法。您肯為咱們主子待您的那情挨嗎?」
王疏月道:「您是又要把這話,說到主子面前去是吧。」
何慶抓了抓後腦勺,「架不住萬歲爺樂意聽啊。」
王疏月掩唇笑了幾聲,然後又點頭道:「肯的。」
何慶臉上也笑開了花:「欸,奴才就說嘛,和主兒和咱們萬歲爺情比金還堅,和主兒,奴才給萬歲爺回話去了。您早些歇著。」
說完,樂呵呵地去了。
梁安送了何慶回來,一面進來一面道:「要奴才說,這何公公,真快把死的都說成活的了,主兒,他這大半晚上的來,就為替皇上來瞧一眼您歇了沒啊。」
金翹正在一旁收拾將才蒐羅出來比劃的衣物,出聲應他的話道:「奴才看,怕是專程來問主兒明日穿什麼的,我還沒伺候主兒的時候,就聽張公公說過,萬歲爺,在咱們主兒的穿戴上頂用心的。」
梁安道:「你可別說了,說了都是埋汰。你瞧見咱們主兒那身蔥綠氅衣沒,去年在木蘭,搭著一件嫩黃色的坎肩穿出來的,那可真是……還好咱們主兒天生麗質,生得好看,要不然……」
「瞎說什麼。你哪裡知道我喜歡。」
「主兒……」
「行了,收拾好了安置吧。越發慣得你們沒規矩了,連我的主子都敢胡亂編排。」
那晚,王疏月睡得特別香甜。
夢裡身在木蘭廣袤無邊原上,他那身妝紅色的行服配著鹿皮裳,迎風獵獵作響。鐵條上烤成炭的肉,他被火堆燻紅的臉,一切都特別的生動。
卻不知皇帝糾結了整整一個晚上。何慶回來的時候,尚衣監的人還沒有走,他回了一句王疏月明兒要穿那間褐紅色衫子,尚衣監的人忙說,褐紅色與皇帝那身香色的袍子最契。誰知皇帝一門心思想自己能在王授文面前先得溫和些,免得他看著自己又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讓王疏月心裡不好受。於是,儘管尚衣監的人提了香色,他還是覺得香色過於深沉。
何慶沒了言語,啥也說不得了。
但第二日,他在養心殿前看見皇帝穿了一身墨綠色袍子神清氣爽地走出殿門的時候,下巴都要掉倒地上了。尚衣監的陸太監恨不得把他下巴摁回去。
「我說,慶公公,這可是萬歲爺的意思。」
「我知道。這還能是誰的意思。可……為什麼非得是墨綠。」
陸太監同他一道站在的月臺上,看著皇帝的背影道:「皇上說了,這色兒,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啊……」
王授文覺得,自從吳靈死後,整個王家沒有比今日更熱鬧過。
家裡人都知道了要接駕,前前後後忙得人仰馬翻,去外頭傳戲得戲,定席的定席,比他都要上心。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王授文看知道,吳靈雖死,但卻給他調出了了這些個多麼利落能幹的下人。他王家還能操持下去,也全靠這些人忠心耿耿,不離不棄。
其實王家的奴才本來就不多。王授文自詡是文華清貴,不大喜歡那種世家大族蓄奴納婢之風。於是,吳靈死後,王授文又打發出去了一些奴才,管事的下人,就只留了一房姓趙的,從前是吳家過來的陪房,如今他們兒子也大了,人稱趙三,獨擋一面攬下了他爹的活路,管著王家的進出項。
王授文從來不過問家裡的事,一應都交給他去置辦,於是,這回接駕的事宜,趙三來問他,他倒成了個一問三不知的糊塗爺。趙三無法,只得調轉槍頭,去請王定清的主意。
王定清回京以後,皇帝把他放在戶部做了個堂官,別看品級不高,卻給了他專折專奏的便宜。他原本就和王授文不一樣,沒在京城官場上混過,進士及第後就到地方上外任,快人快語,針砭時弊,是個爽快利落的人,恰皇帝也敢在這個時候用他。
如今各州縣「耗羨歸公」的改革如今大興,過了年,他又要動身去山東那邊替皇帝巡查改制之效。加上他雖然老大不小的了,但還沒有成家,因此也就沒有另置宅院,仍在王家大宅子裡住著。
王疏月是他唯一的妹妹,過去又因為父親把她一個人放在臥雲精舍,幾年幾年的見不到一次面,上回見面還是四年前,他好不容易回京來,撞上她的生辰,王疏月應是央這著他帶她出去,去三慶園聽了一日的戲。
那會兒她還是個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的丫頭。如今一晃,已經成了宮裡的主兒了。他還形單影隻地和自己老爹對著,王家一門,看似因家裡的這位娘娘已然榮極,卻是一門兩隻光棍,這光景,王定清也覺得臉紅。
這日候駕,兩個男人孤孤單單地杵在門口。
下人們都只能在二進院裡跪著等。王授文掃了一眼冷落的門庭,不由側身跟王定清嘟囔了一句:「你的婚事,要不要趁著今日跟娘娘提一提,如今,咱們家都得看娘娘的意思,爹不敢胡亂給你做主了。」
王定清道:「娘娘是主子,她但有意思,兒子遵就是了。」
說起來,他很想念王疏月,他這人和皇帝有點像,也是清冷意寡的人,這一生僅剩的一點溫柔都給了自己這個妹妹。可如今一晃眼過去四年,她的模樣他都有些記不清了。
正想著,趙三從前面大街上歡天喜地跑來:「來了來了,咱們小姐回來了。」
王授文和王定清伸長脖子望去,果見前面行來一輛馬車。
之前內務府過來傳旨時就已經說了是私行,此時不見儀仗,只有張得通和和何慶雙雙穿了常服跟在馬車旁。王授文和王定清忙跪下,叩頭不再話下。
馬車在王家門口停下。
皇帝從車上下來,又一把將大阿哥抱過來,向車上的王疏月伸出一隻手。
「扶穩當,好生下來。」
王疏月穿著那身褐紅色的衫子,外面罩著白狐狸毛的披風。
皇帝則是一身墨綠無暗繡的素袍子,腰掛青幹種的雕龍紋玉佩,帶著和大阿哥一樣的的萬子瓜稜帽,雖是穿得自在,但面上的表情還是和王授文在南書房見慣的那種冷冽一模一樣。
王疏月扶著皇帝的手下了車。
一眼就看見了跪在門前的王定清。四年沒見了,自家兄長好像黑了一些,但卻脛骨強勁,一雙修長的手摁在地上,骨節分明,清雋好看。
皇帝將大阿哥放在地上。大阿哥好奇,但皇帝在前面,他又不敢放肆,便跑到王疏月身邊,仰頭眨巴著眼睛。
皇帝在出宮前給了自己無數暗示,什麼平易近人,什麼君臣同樂……總之一定不能讓王疏月覺得,王授文在皇帝身邊的差事不好當。
然而,這會兒見王授文和王定清那伏地跪迎模樣,愣是像要跟他過不去一樣。
皇帝回頭朝王疏月看了一眼,卻見王疏月眼底似泛了淚光,心裡更不是味道,壓著性的,衝著王授文道:「你們先起來。」
「謝皇上恩典。」
王授文說完,正要起身,卻又聽皇帝道:「王授文,朕說了朕這回是私行,百無禁忌,朕的話,你當什麼了!」
這話聽著似乎是在問罪啊,但王授文一時又不知皇帝是在惱他什麼。
即便如此,剛直起來的膝蓋,還是「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王定清無法,也只得跟著自己父親一道跪下請罪道:「臣等罪該萬死。」
那膝蓋砸地的聲音,聽得皇帝恨不得翻白眼。
他抿了抿唇,手在背後握成拳頭。
「王授文,這是你王家門口,別把你在宮裡對著朕那一套搬出來。」
王授文懵了,這位爺今日看來是不好伺候啊,怎麼請罪好像也不是,那他這會兒他還是該站呢,還是該跪著呢。
正不知如何是好。
一隻柔軟的手卻扶住了他的手臂,白玉鐲子襯著那凝雪一般的手腕子。
王授文一抬頭,卻見是王疏月,半彎著腰立在他面前。
「父親,女兒扶您起來。」
王授文忙一個頭磕了下去:「使不得啊娘娘,臣受不起。」
王疏月笑了笑:「父親,咱們主子爺都說了,這回是私行,百無禁忌。您再這樣,女兒也只能跪著了。」
說完,她便作勢要屈膝,「欸欸欸,使不得使不得,臣這就起來。」
王疏月扶著王授文站起身,大阿哥則乖巧地跟王授文作揖,喚他老大人。
大阿哥這一代的皇子都還小,大阿哥年紀最大,但也還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壓根未到結交朝臣的年紀,因此其後勢力多是母家的,然而成妃是蒙古舊藩出身,親族之中並無近支在朝為官。如今過繼到自己女兒身邊,他王授文和王定清到是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倚仗了。
王授文這人為官有一門程英等人沒有的腦子。這也是他和皇帝多年相處磨出來的智慧——政事上勤謹,家事上裝聾作啞,王疏月入宮,雖是為他和王定清的前途鋪路,但他面上只把王疏月當宮裡的主子,她越是承恩受寵,他越要尊重疏離她。
王定清還沒修煉到王授文這個老朽的地步,見到自己多年未見妹妹,眼眶裡都泛了紅。
他太想念她了。
母親走後,王疏月算是他唯一的牽掛,在西南地方上,他聽說賀臨被囚,就已經為她之後的前途擔憂得要死,後來又聽說她輾轉進了宮,更是難安。如今見她氣色尚算好,秀秀靜靜地跟跟在皇帝身後,一副年輕婦人的模樣,身旁還跟著大阿哥這麼個孩子,不由安慰。然越是心頭暖熱,眼皮裡就越忍不住燙水。
他忙低下頭去掩飾,到底還是叫王疏月看見了。
「哥,我回來,你怎麼反哭了。」
「哦,是是,臣知罪,臣在娘娘面前失禮了。」
皇帝見這一而再再而三的請罪,心裡著實無奈,他是想給王疏月一日的平靜踏實,讓她能在家裡和父兄好好說幾句話,鬆快鬆快,但顯然王授文和王定清習慣了朝廷上的相處方式,這會兒跟他是沒這份默契了。
「王授文。」
「欸,老臣在。」
「你還要讓朕在你門口站多久。」
「啊……這……老臣……」
他那請罪的架勢一起來,眼看著就又要跪下去,皇帝忙一手撐住他的手臂。抿了抿嘴唇,強壓性子道:「朕說了,朕這次是私行,是私行。」
「既是私行,主子,您也改個口吧。」
身後傳來王疏月的聲音,王授文聞話一驚,忙給王疏月使眼色。
皇帝似乎沒有聽清她說什麼,回頭問道:
「改什麼。」
張得通和何慶在旁也皆一怔,說起來,自從入了宮,他們從來沒在皇帝口中聽到過一個「我」字兒了。
王疏月看著父親眉頭都快皺到一處去了,只得垂眸笑笑。
「算了,是我放肆了。主子,我引您進去。」
說完,她蹲下身來對大阿哥道:「要姨娘抱著你嗎?」
大阿哥撓了撓頭,看了看皇帝,又看向王疏月:「您是和娘娘,您不是姨娘。」
王疏月順過他的辮子,「今日咱們在王大人家裡面,是你阿瑪的私行,咱們啊,得改口。來,姨娘抱你進去。」
大阿哥似懂非懂得張開手。樓主王疏月的肩膀,孩子過了五歲,可真是一日一日地見長。王疏月摟著大阿哥直起身來,不由道:
「哎喲,再過一兩年啊,姨娘啊,就抱不動你咯。」
正說著,旁邊突然伸來一隻手,「給我。」
何慶聽著這個「我」字,立時笑開了臉,扯著張得通的袖子小聲道:「師傅,聽見沒聽見沒。」
張得通心裡也是莫名的觸動。
他是跟著皇帝一路從少年時代走過來的人,這位主子爺平時有多麼嚴肅,心有多硬,他不是不知道,他做夢都不曾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的,還能聽到皇帝將自稱換回「我」字。
「聽見了聽見了,你混球子鬆手。還不快跟著去。」
這邊皇從王疏月手中抱過了大阿哥,低頭看向王疏月。
「是要我改這個口是嗎?」
這換王疏月愣住了。皇帝一手抱住大阿哥,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王疏月的鼻頭,饒有興致地看她愣神。
「王疏月,我改了,你怎麼傻了。」
「我……我沒有,就是覺得……我罪該萬死。」
「得了吧。你們一家子罪該萬死,誰伺候朕……我。」
他舌頭打了個結,暗有些尷尬,於是人一下子習慣性得繃了起來。也不再看王疏月,單身抱著大阿哥徑直走到裡面去了,大阿哥求救似的看向王疏月。張口無聲,那口型,只管叫她跟去。
王疏月望著皇帝的背影,搖頭笑出了聲。
「父親,哥哥,你們也自在些,不然,主子該不自在了。」
王授文並張得通幾個人跟著皇帝走到前面去了。
王疏月與王定清則行在了後面,前面皇帝也沒傳人過來催,也像是默準了他們二人單獨說幾句話。
「兄長回京,我也算安了心。這幾年都不得見兄長,也不知兄長在雲南過得好嗎?」
「臣一切都好,只是掛念娘娘,臣在外頭一直聽說娘娘身子不好,如今愈了嗎?」
王疏月仰頭笑笑:「我無妨,反而這回見父親,像老了好些。」
王定清朝前面看去,王授文的腰的確比前幾年看著要佝僂。
人命受天定。父子,母女的緣分說盡就盡。著實傷感。
「母親走的時候,娘娘在身邊嗎?」
王疏月搖了搖頭,「沒有,我也不及送最後一程。但這個罪過在我,要應也應在我身上,兄長是王家唯一香火,我這輩子已是如此了,有了大阿哥,後面還有沒有子嗣的造化,我都不強求了,倒是兄長,切莫再耽擱。」
王定清站住腳步:「娘娘既有命,臣沒有不遵從的,但憑娘娘做主。」
王疏月仰頭望著他。
「兄長,我做什麼主呢,我一直覺得,母親的話是對的,仕途艱難。我入宮,看似是你們的倚仗,卻也是你們的隱憂,父親和你處世不易,你若再不能得一知心,知冷暖的人,讓我如何面對母親。我什麼主都不做,但願兄長能得一心人的,從此白首不相離。」
她這一席誠懇而富溫情的話說完,王定清卻莫名地有些心疼這個妹子。
四年來,他到沒怎麼變,但她卻比從前要穩重多了。但不變的還是她的那顆心,和母親一樣柔軟,關照人情,體貼冷暖。
「只要娘娘好,臣萬死不辭。」
王疏月搖了搖頭:「兄長且莫再說這樣的話。我想你們好,我既已入宮,我的結果和造化,都在我的主子身上,兄長不要掛念,朝政之餘,多自在些,也替我勸勸父親,他習慣在勞心,要多關照關照他自個的身子。」
說著,他朝後面的馬車上看了一眼。
「我這回出來啊,也從宮裡帶了好些補養身體的東西出來,好在這回主子在,不然父親是斷不會讓我盡心的。這幾年他只當我是和妃,但我的話從宮裡傳出來,早沒了親情滋味,逢年過節,跟著賞賜一道遞出來,入了父親的耳,也著實不像個女兒說出來的。所以,他也不知道,母親走後,我這個做女兒的,心裡有多掛念他……」
「是,臣會把娘娘的意思,說給父親聽的。」
王疏月點了點頭,垂下了眼。
雪風把枝頭幽香四溢的花吹落她的肩頭。
若換成少年時,王定清定要替她拂去,或調一朵鮮亮的,給她簪鬢。但這會兒,他只能規規矩矩地站著。
「好久好久,沒跟哥哥去三慶園聽戲了。」
「娘娘想去嗎?」
「想啊,不過能回來,已是大恩,再不能放肆了。」
「若臣當時在京,一定不會讓娘娘入宮。」
王疏月抬手,自拂去肩頭的花:「哥哥,其實緣分天定,我在主子身邊,過得很好。」
正說著,前面何慶走回來。
「主兒,前面王老大人請您呢。」
「知道了。」
「欸,那您和王大人啊,快著些。前面戲啊……要開鑼了。」
王家是個三進院。沿南北軸線安排倒座房、垂花門、正廳、正房、後罩房。每進院落有東西廂房,正廳房兩側有耳房。院落四周有穿山遊廊及抄手遊廊將住房聯在一起。大門則開在東南角上。這會兒戲臺則是搭在後面的園子裡頭。
王家的人不多,行走的人知道是接駕,皆屏息以侍。除了王授文的聲音之外,周遭再聽不見人聲。
其實從前明到大清,朝代更替了,但官宦之家的娛興也就那麼幾樣,尤其是請客做東道,都有一定的定例,無非就是戲酒兩樣。但這兩樣東西,王授文是都不擅長,憑家人和王定清張羅安排的,於是如今要他從戲文上著手,陪著皇帝說什麼,他還真說不出來。
戲班子是仍是在大柵欄班底裡挑的。
現唱的是《黃柏央大擺迷魂陣》。
那是昇平署的大戲,弋陽腔,鑼鼓唱詞都熱鬧。皇帝從前倒是聽過。這會兒興致也不高,正跟王授文在那兒乾坐著,王疏月並王定清一道行走來,方破了那陣君臣之間,不論政事,共處閒時的尷尬。
「主子,戲好聽嗎?」
皇帝掐了開一粒瓜子,應她道:「沒什麼太大意思。」
王授文聽了這話,立時又站起了身,皇帝忙出聲擋住他道:「王授文,你要再請罪,朕就當真治你的罪。」
王疏走到皇帝身邊坐下,親手斟一盞茶呈給他。
「我瞧恆卓看得有趣。主子若覺得沒意思,那要不,我陪主子去走走。」
皇帝正覺再和王授文坐下去,又要把朝廷政務拿出來議了,實在不是他帶王疏月出來的原意。王疏月一說,他便站起身往戲臺下走。王授文也跟著站了起來:「臣陪皇上一道……」
皇帝頭也不回,兩三步轉到戲臺後面去了。
王授文不死心,又道:「那臣讓奴才們跟著您……」
王疏月見父親如此緊張,一面跟上去一面道:「父親,不用了,女兒伺候著就好。」
園中道上的梅花開得正豔。
王疏月跟著皇帝在穿山廊上慢慢地走著,下人都回避得遠,四下靜悄悄的,只聽到風吹枝頭雪,砸地而碎的聲音。
「你難得回家一次,不同你父兄家人說話,跟著朕做什麼。」
王疏月跟了幾步上去,走到他身側,在宮裡的時候,他身側的位置,除了皇后以外,是沒有人能與他同立的。那是尊卑,嫡庶的區別,即便是皇帝的手牽著王疏月,她也不能放肆的走到與皇帝並肩的位置。
然而今日,她卻想犯一次法,挽著皇帝的手臂,慢慢地走一程。
皇帝側面看了一眼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抬頭道:「手怎麼這麼涼。」
「冬日裡都這樣,過了這個月,開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