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疏月摸了摸大阿哥的額頭:「給善姑姑說說。」
「好。」
大阿哥轉過頭來,對善兒道:「九白就是一隻白駱駝,八隻白馬,所以叫九白,皇瑪法以前說過,蒙古的貴族首領為了向我大清表示投誠,就會敬獻‘九白’。敬獻九白後,皇阿瑪還要賜宴給他們,那個就叫做‘九白宴’。」
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實在很可愛。
善兒蹲了個福:「奴才謝小主子賜教,小主子,您可懂得真多。」
不過她反應也快,又道:「主兒,我之前隱隱約約聽皇帝和您說過,這丹林部……可是有反心的,怎麼還要敬獻……」
「善兒。你又忘規矩了。」
善兒忙跪下道:「是是,奴才知錯,奴才不配問這些。」
大阿哥低頭看向善兒:「善姑姑說得沒錯啊,丹林部就是皇阿瑪近年的心腹大患。」
王疏月柔聲道:「大阿哥聰明,知道替你皇阿瑪分憂,但善兒是和娘娘的奴才,和娘娘不能問的事,她也不能問。」
大阿哥滴溜溜地轉著眼睛。
「可是,皇阿瑪願意跟和娘娘講的。」
王疏月替他理著辮穗的流蘇。
「你皇阿瑪可以跟和娘娘講,但和娘娘不能問,聽了也不能說。」
「為什麼呀。」
「因為,和娘娘是你皇阿瑪的嬪妃,也是你皇阿瑪的奴才。」
大阿哥似懂非懂。
但小孩子的心畢竟大,聽著善兒和梁安在那裡說白駱駝如何稀奇好看,興致就被吸引倒兩人的話上去了。
外面的宮人道:「主兒,周太醫來請脈了,在外面候著呢。」
「好,我這就去。」
說完起身對善兒道:「照顧好大阿哥。」
正說著,一陣風從外面吹進來,竟有些莫名的寒骨,王疏月本來已經走到側門前了,卻被這一陣風吹冷了背脊骨。隱隱不安起來。
於是要走出去,又折返回來。對善兒道:「起風了,大阿哥才通過頭,可千萬不能讓他被風吹著了,一會兒大阿哥要寫字讀書,你好生守著窗戶,燭火點明些都好,就是仔細別進了風,知道嗎?」
「是,主兒安心去吧。奴才曉得。」
周太醫在西邊的稍間裡等王疏月。
見她進來,照往常一樣請了安。
規規矩矩地待她在榻上坐好,才請出她的手來診脈。
那時辰已近黃昏,因為外面起了陰風,日頭也就被掃沒了,她一進來,就往琉璃屏風的陰影裡坐,人本就瘦弱,被這屏風的影子一修,就被削得更細了。
但那從柔軟的袖口裡伸來的手腕,卻是耀人眼目的。
王疏月的手腕比周太醫看過的任何一隻手腕子都要白。雖說醫者百無禁忌,但他還是不敢長時間望著那隻觀感強烈的手腕。只得側身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眼前地一處地縫。
她的脈象說不上好,但好歹也不見大的不好。
對於周太醫來講,那就是無功無過,在皇上面前,他的腦袋還是保得住的。
「如何。」
「回娘娘,木蘭的天好。聽說娘娘近來也多又走動。想來是有益的,娘娘的脈象比從前在京中,要平和了不少。」
他一說「平和」,在場的人都知道是個託詞,不免露失望的神色來。
周太醫收了脈枕放入藥箱,轉過身來,對王疏月說起了換藥的事:
「既然挪動了地方,臣給娘娘開的藥,也要換一換,也許這一回的藥會比之前的苦些。」
王疏月身旁的宮人本就失落,這會兒聽他這麼說,不大樂意了。
「這還要苦些,就您之前那黑汁子,已經害了我們主兒的腸胃。」
周太醫忙伏身道:「臣該死。」
王疏月笑了笑。擺手道:「沒那麼多妨礙,良藥苦口利於病,況我素來飲食有限。」
她一面說,一面將手收了回來,衣袖兒理好後便翻出了素靜通草暗繡,周太醫這才發覺,這位寵冠後宮的和妃娘娘,今兒只穿了一件素緞的衫子,頭上也只是簪著一根白玉簪子為飾,除此之外,周身再無其他光亮的東西。和她那白淨無暇的皮膚一樣,寡淨,但卻是十分入眼。
一時之間,他的神兒又被那隻凝了雪一般的手腕給引走了。
直隨著它案枕上抬起,而後靜靜的落回她的膝上,其間不得一絲的淫靡和不敬之意,他也是單純覺得美。
說起來,在他行醫的這麼多年當中。王疏月是周太醫遇倒的最優雅的一個病人。
尋常的宮中嬪妃,但凡知道自己有這些不足的弱症,要麼愁眉苦臉,要麼就是怨天尤人,藥苦了要罵,不見效果也要罵。到只有王疏月,順從醫者的意思,盡力配合,沉靜不多言語,絲毫不見急躁。
「今兒皇上不在,你起來回話吧。」
「哎喲,娘娘可不要害臣,皇上在不在,臣都要把規矩守死了。不說這是該的,就說臣替娘娘調理身子這麼久,起色甚微,皇上不降罪,臣這腦袋啊,是栓腰上的。」
王疏月笑了笑:「皇上不是明理的人,子嗣是天給的福分。你也為我費了很多心力了,盡力便好,其餘的不用勉強。」
她越是這樣說,周太醫到越想竭盡這個的醫術給她一個子嗣上的緣分,一來全自己的名聲,二來也對得起皇帝硬給他拉得這段醫緣,三也不枉自己在祖師爺面前發的仁心大願。
於是,想著話也就跟著意深起來。
「娘娘,您若要受孕,臣用藥是一方面,娘娘自己的舒寬心思也是一方面。憂和怒都傷身,臣照顧娘娘身子這麼久,知道娘娘性子好,倒至於有極怒,但娘娘心思細膩,平素恐思得細,這都對娘娘的身子無益處。」
這話到是一個在醫理藥術中經營多年的老人說出來的實在話。
他說她慣「細思」。這也是王授文時常埋怨母親時,說出來的一個「詞」。細思多鬱結,母親在兒女的事情上思慮很多,雖然最後都被王授文激進的人生觀念給否定了,但母親對子女的寄望和擔憂,還是在最後那幾年,狠狠地折損了她的血氣。
王疏月不由一下子想遠了。
恍惚間見梁安在隔扇門前遲疑。
「怎麼了,進來。」
周太醫知梁安有事要回,便告辭出去了。
梁安躬身走進來。「主兒,也是奴才不好,將才跟大阿哥說那白駱駝如何好看,說得大阿哥起了興致,硬要善兒帶他去瞧,善兒扭不過小主子,這會兒已經帶著小主子出去了。只是現在天陰得厲害,奴才有些不放心,特來回主兒一聲。」
那是丹林部進貢給皇上的東西,大阿哥要去見識,無可厚非。
但這畢竟不在宮中,人員複雜,個頂個的都不是掌眼就分撥開來的人。
王疏月不安,忙站起身道:「還有誰跟著?」
「大阿哥的乳母也跟著去了。」
王疏月聽完,的從梁安身邊奪路而走,一走到院子裡就被一陣凌冽的風吹冷了喉嚨她不得不站著腳步咳了幾聲。梁安從後面趕來,手裡託著她的披風。一面替她披上一面道:
「主兒,您慢些,千萬別凍著了,奴才這就去把他們喚回來。」
「你跟著我一道去,接他們回來便是。」
酉時,前殿的九白宴還沒有結束。
這是一場十分微妙的宴會,丹林部首領班沁並沒有親自前來拜謁,只遣了一個臺吉過來敬獻九白,自己卻託病,說是要在丹林將養。
達爾罕親王對他這個託詞不以為然。
早在熱河行宮,他與大清的皇帝就有了默契,這會兒宴會到了尾聲,人也餵了八分的酒氣,便對坐在對面丹林部臺吉道:「將交夏那會兒,本王還看聽說你們王爺要入藏熬茶,這就病了?」
那臺吉道:「病來山倒,我們王爺原本是說爬也要爬到木蘭拜見皇上,奈何,入企秋後患了咳血之症,如今已在病榻上輾轉在月餘了。只得遣臣來敬獻九白,以表臣服皇上的心。」
達爾罕親王道:「呵,那以後還看不見他箭射膺眼的雄姿了?當年先帝爺在木蘭行圍,他可是奪了先帝那根御箭。威風凌凌,厲害得很啊。」
言辭上過招的意義其實並不大。
皇帝只是看著那臺吉一時三變的臉色,並沒有開口。
戰事遲早要起,只是丹林部和大清,都在試探蒙古各部勢力。
皇帝藉著達爾罕親王的話,掐盞掃看在坐的蒙古王公,有人憤目,有人垂頭,有人嚴詞聲討的丹林部欺君無禮,也有人沉默席間不言語。
所謂一局亂棋,再貼切不過。
皇帝自顧自地笑了笑。
外面卻突然騷動起來。
張得通忙走出去喝道:「何人膽敢驚擾聖駕。」
門前的卻是幾個蒙兵,壓根不理會宮裡面這些閹人:「我們要見我們臺吉!」
圖善在旁斥道:「放肆,萬歲在裡面坐著,你們竟敢目無聖駕!來人,拿下!」
「我們奉命看守貢品的侍衛,有個女人,殺了我們的聖駱駝!」
都是草原上呼扯出來的大嗓門,這會兒毫無桎梏,說得殿中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丹林部的那位臺吉一下子站了起來,人起來得急切,連面前的杯碟都掀翻了一半。拔腿就要離席。
一時之間,獻舞的女人們羅裙翻染了油汙,紛紛驚恐地掩面退下。
皇帝看了圖善一眼,圖善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手已經摁了刀柄。
臺吉無法,只得回身對皇帝道:「皇上,恕臣無禮。我丹林部親王遣臣不遠千里來朝,誠敬貢品,如今有人敢在殺聖駱駝,是惡意汙衊我丹林部投誠之心,其心堪萬誅啊……」
席中的蒙古王公面面相覷,議論聲轟然起來。在皇帝耳邊炸開。
九白之禮在蒙古與大清之間延續了幾十年,根底卻是受黃教教義影響,駱駝本就神性,清初年,蒙古歸順清朝就是,用白駱駝馱著蒙古聖物——嗎哈噶喇金佛、金字大藏經和傳國玉璽來瀋陽,清太宗敕建蓮花淨土實勝寺。後來,逐漸演變為九白之禮,這一敬獻,一賜宴,蒙古倚仗大清的表達形式。一直是大清綏靖蒙古,如今聽說有女人殺了白駱駝,一時之間,都像有神雷響於耳旁,竟有不詳之意。
正亂著,何慶從後面繞了進來,躬身在皇帝耳邊輕聲道:「梁安說出事了,那西面馬廄裡的白駱駝不知受了什麼驚,竟發狠踩踏起來,大阿哥差點沒被踩傷,和主兒……」
他不敢往下說,拿捏一下,改了說法道:「主子爺,西面的馬廄都是負責看守供品的蒙人,他們不知道和主兒身份。」
皇帝聽完他這句話,手在酒案上慢握成拳。然而這是在蒙古王公雲集的九白宴上,無論皇帝此時心中一時閃過多少念頭,他此時也不能有任何比表露。哪怕那個人是王疏月。
他盡力將臉色壓淡,向下首看了一眼王授文。
王授文面色有些焦黃,也正望向皇帝。這骨肉血緣,當真是有感應的。
皇帝收回目光。
整個席宴上瀰漫著肉糜煮熟的香味,混著酒氣,在人腹中飽脹之後聞起來,竟有些令人作嘔。
皇帝就著拳在酒案上不輕不重地一敲。那烤得酥脆的鹿肉掉下了皮渣。眾蒙古王公,文武大臣慢慢地止住聲,朝皇帝這邊聚目過來。
「松格臺吉。坐。」
他的聲音極冷,說完,抬起頭,眼底寒色一起。
「圖善,去馬廄,把人押走。」
「是。」
「慢著。」
皇帝抬手指向他的腰間。
「把你的刀給臺吉留下。松格,朕處置大清的奴才,至於你們丹林部的人,看護敬獻之禮不利,你自己殺。」
王疏月見到皇帝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張得通推看門,燈落進來,一下子照亮了正殿。
王疏月抬起頭來,門外的天幕晴朗,風吹淡了雲,月光皎潔。
皇帝跨進來,一面解開身上的外袍,往張得通手臂上一掛:「怎麼不點燈。」
張得通沒敢應聲,正要示意宮人去點燈,卻聽燈影中的女人衝皇帝抬起那雙被綁著的手來:「這樣怎麼點啊,您又不許人進來。」
何慶等人燃了燈。
殿中通明,王疏月的眼睛一下子有些適應不過來,但她的手被綁著,只得將身子別了過去,皇帝走到她身前,擋下她面前的光。
「你們都下去,沒有朕的話,都不要進來。」
「是,奴才們告退。」
皇帝這才發覺她靠著榻屈膝側坐著。手和腳都被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
難怪她動彈不得。
皇帝仔細研究了一番她被綁著地方,不由想起了大之前在養心殿西稍間之中。她也是用這種手段,對付病中的自己。
越想越覺得有意思。不由笑了一聲:「這丹林部是這樣捆人的。王疏月,朕看你到像是丹林部放到朕身邊的奸細。」說
著,一手抬起她的手腕來。她手腕本來就白,被繩子勒起了印子,這會兒已經開始發青了。
「這手法,和你以前綁朕的差不多。」
王疏月由著他調侃,抬頭問道「大阿哥呢。」
皇帝半屈了一膝,蹲下來替她解綁,「手脫臼了,但現在已經接續上了,院正說沒什麼大礙。」
王疏月看著面前的皇帝,他垂著頭,眼底沒有慣常陰氣,但他手上的動作仍然是笨拙的。王疏月忍不住疼,牙齒裡「嘶」地吸了一口氣兒。
皇帝也沒有停手。
「長痛不如短痛,就還有兩三圈了,忍著。」
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腳上的你自己解吧,免得朕手重,你要鬧痛。」
王疏月無奈地低下手去,「奴才什麼時候鬧痛了。」
皇帝走到他身後的榻上坐下:「對,你是剛性,連駱駝都敢殺,拿什麼殺的?」
王疏月將自己髮間的那根白玉簪子取下來:「拿這個扎的。」
皇帝看了一眼那簪子柄部,果然還殘留著血,再一看王疏月的側臉,也是一盤駭人的血跡,他別過王疏月的臉,「張得通!傳周太醫來。」
「等等。」
王疏月壓住皇帝的手,「不是我的血,是那駱駝的,奴才沒事。」
皇帝用手指延開血跡,見底下露出她雪白皮膚來,這才罷了手,卻猛然提聲喝她道:「王疏月,朕賞你的東西,你就這樣糟蹋!」
王疏月解下腳踝上的繩子,抱著膝側身,抬頭看向他,聲音不大,卻說得十分穩:「您賞的東西,不就是該拿來行殺伐嗎?」
皇帝一窒。
反正除了王疏月,這世上當真沒有人能讓他享受言辭博弈後,吃癟的那種又苦又甜的樂趣。
「你就是賭朕會護著你是不是?王疏月,朕護不護你,得看情勢,比如這一回,朕殺了你,王授文不僅一句話不敢說,還要長跪給朕謝罪。」
他這樣說,反而叫王疏月安心。
皇帝這個人是時常急怒,言語撒得跟冷刀子似的,但王疏月從來沒有見過他什麼時候慌張過,這和他下棋的性子是一樣的,走一步,算接下來十幾步。不至終局,始終不知道他的子是什麼時候埋下的。
如今他還能用慣常的語氣對著王疏月,就證明他心中有數。
「其實,您賞給奴才的這根簪子殺只鳥成,根本殺不了那隻白駱駝。」
皇帝沒有立即應她,抬腳將捆她的那些繩子踢遠。
「站得起來嗎,站不起來朕抱你。」
「奴才在跟你說正事。」
「你想說什麼朕知道,丹林部不尋理由反叛,朕也要用對他們用強兵,總之,一隻駱駝而已,他們圖謀不軌,已然沾汙了聖物神性,沒了神性,那也就是隻畜生,王疏月,你殺就殺了,朕就當是朕握著你的手殺的。」
說完,他伸手向她:「你先起來坐著。想說什麼,朕聽你說,不過別說什麼要朕處置你的話,沒那個必要的,朕掌天下,從來不想拿女人說事。」
王疏月笑開道:「您剛才還說,要殺奴才的。還要讓父親……」
皇帝在王疏月肩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王疏月,你跟朕懟什麼?朕現在說不得你了嗎?啊?」
說得啊,怎麼說不得。
他不就是這麼一個氣性的人嗎?真的是很有意思,人前穩狠,人後……都到了這個份上,他竟然還要在口舌上和王疏月爭高下。
王疏月小聲的應了句:「您說得,說得。」
這才藉著他的手站起身來,在榻上坐下來,皇帝見她服軟,也從新坐下。
幾處的雕花窗都是開著的,外面的風裡隱隱散著幾絲血腥氣兒。
「說吧,你看出什麼了。」
「皇上,那駱駝之前就被人下過藥了。不然我殺不了它。」
「朕知道,你是個什麼身手……」
說到這裡,皇帝像想起了什麼場面一般,不由得在嘴角露了一個笑。
「對,你什麼身手,朕還是曉得的。」
這話吧……配上他的那個笑,怎麼聽怎麼覺得有些不合時宜的淫蕩。
王疏月只覺得耳根子發燙,連正事都有些說不下去了。
「算了,皇上。您還是把奴才交出去吧。」
皇帝看著她的模樣笑了:「好了,朕不是不想聽你說,朕和朝廷早有想法。王疏月,你救了大阿哥,對朕而言,就是大功一件。至於其他的朕就不讓你想太多。」
說著,皇帝起身,走到術案前,將奏本拂到一旁,展開卷放在一旁的滿蒙地圖。
「來,你過來。」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邊,風捲著牛皮的邊緣,她順手挪了只茶盞過來壓住,卻見皇帝的手已經落在了其中一處。
「王授文再三拖著朕的手,不讓朕逼戶部的虧空,朕都沒有應允,這半年,戶部的事是掃了很多人多年的體面,也著實逼死一些人,其中還包括朕的兄弟和皇叔們,以及八旗的子弟,但是,這一筆軍費,朕硬是給他多布托籌集出來了。這比派人上陝西,上四川籌糧要來得快,也來得痛快!」
說著,他狠狠地在那標紅的地方點了點。
「這些錢糧,就打這裡。既然你王疏月替朕下了戰書,那朕就當是你給朕佔了一卦,時機適合,朕也不等了。」
王疏月抬起頭。
燭火把殿中很多柔和的物影,像什麼茶盤上的茶寵,什麼牆壁上的掛畫,投向那張一看就有些年生的牛皮卷。他言辭穩狠,紮紮實實地落在王疏月耳中。
其實男人的胸懷和大志,有的時候很難和女人共享。
因為那畢竟是純粹生活之外,另外一個層面上的東西。
那是血肉之樂,那時兵刃之宴,那是同樣不拘小情的人,在歷史浩蕩的長河裡,留名留姓地嬉戲。
正如皇帝帶著她去普仁寺,一僧一帝盤膝坐在金碧輝煌的佛殿之下,他們論道,也論經濟政治。他們論生死的時候,周遭並沒有清淨禪院裡的慈悲之氣。王疏月之所以會覺得疲倦,是因為她看到了這個男人的底子。
好在,皇帝當時牽著王疏月的手。
否則,他未必不會陷入權勢滔天的男人們的宿命沉淪之中。
「朕和幾個議政王議過了。如今只有一件事,尚算得上是個問題。」
王疏月道:「是因為您縱容殘殺進貢之物的人,顯大清有意破壞滿蒙之善。這樣的話流傳久了,會讓其餘的蒙古王公心中生恨而亂立場嗎?」
皇帝在書案後坐下來,雙手疊在下巴下面,笑向王疏月。
「你是不是又怕了。」
王疏月搖頭道:「不是,我並沒有殺過那隻駱駝,那隻駱駝是他們自己下毒害死的。它會突然發狂襲擊大阿哥,應該就是因為中毒的緣故。」
皇帝點頭:「嗯。朕會信你,但是蒙古的人不會,你是個漢人,你多說則多錯。」
說著,他摁了摁眉心:「而且,這個話根本說不清楚,究竟是誰下的毒,是,是可以是丹林部,但也可以是那些剛愎自用的漢臣,也可以是朕。黨同伐異,信朕的人有一些,信丹林的也有一些,信你的一定沒有。」
王疏月站直身子。
「您不讓我試試,怎麼知道沒有人信我。」
皇帝聞言目光一動。
「沒必要,王疏月,你是朕的女人,朕信你就夠了。」
王疏月搖了搖頭:「但我並不願意擔那麼多的虛名,除非走投無路,否則,我還是想清清白白地做你的妃子。」
說著,她彎腰握住皇帝的手。
「您是皇帝,我知道您有您的判斷,或許丹林部已是眾叛親離,就算蒙古諸部以為您命人殺貢品是為了挑戰,也不會有所謂立場之亂。您一樣可以一舉殲滅其勢力。但我不一樣,風波過後,我還要和太后和皇后娘娘們相處,我不能一直被您護在身後吧。」
她一面說,一面叩緊了手指。
「我那方天地雖然小,但我很在意。您讓我試試吧」
皇帝沉默了須臾。
「那你輸了呢。」
王疏月蹲下身,抬頭望著向他:「輸了,就是還是退回來做你的奴才,你不是說了嗎,您會護著我。大不了,我以後的乖覺一些,不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