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得通,把和妃帶走。」
「是。」
張得通見太后沒有在和皇帝爭執的意思,趕忙將王疏月扶了起來。
春永殿的門洞開,太監宮人們避在兩邊。
清涼的秋夜柔情萬種,皇帝行在前頭,王疏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背後是浩蕩的儀仗,二十幾盞宮燈映紅了她的臉。
她跪得太久了,又穿著花盆底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踉蹌。
前面的人慢下腳步來等她。
毫無徵兆,他突然背過手臂,向王疏月伸出一隻手來。
「過來。」
其實誰不是在萬丈紅塵裡泅渡,等一隻溫暖的手呢。
王疏月望著那隻伸向她的手。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也是青乾乾種的老玉。皇帝這個人吧,明明是個剛硬執著的人,同曾少陽的話講,叫老辣,叫難以捉摸。也許這是他這麼些年修煉出來的脾性。
可是,在王疏月眼中,皇帝其實就是個話不對心的人。
他想牽她的手。
他心疼她遭的罪,但他打死都不會說。
王疏月在他背後笑了笑。跟上去幾步,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十子自然相扣。
何慶等人都識趣地退得遠了些。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在這座前朝就已建成的園中並行。
王疏月一言不發,皇帝也在沉默。只有秋夜的蟬鳴,一聲軟過一聲。
皇帝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髮髻有些鬆散,還好,有他送的那隻簪子掛著,還不至於垂散。碧綠色的翡翠耳墜在脖頸處輕輕搖晃。月色輕柔,把她整個人也襯得溫柔順眼。
「王疏月,你今兒怕嗎?」
「有點。」
「朕如果丟了你不來呢。」
「那奴才就去找主子。」
皇帝笑了一聲:「你還有命找朕。王疏月,朕沒打算放過你。」
「奴才知道,奴才回去就在您面前呆好,讓您慢慢的審。」
皇帝笑了一聲:「不用審了,朕曉得你這個蠢人在想什麼。」
清溪書屋這邊正忙亂,皇帝突然回園,內務府措手不及,又聽見春永殿的動靜大,料想皇帝心緒一定不佳,皇帝的儀仗剛在道上露點子光,清溪書屋前面就跪了一地的人。
誰想皇帝牽著王疏月的手,一路慢行過來。
面前只有張得通一人,提著宮燈仔細地給帝妃二人照路。
兩人走得都不快,皇帝尤是如此,有的時候還會因不自覺跨大的步子而停頓那麼一下,等著後面的王疏月跟行過來。
已過子時,清溪書屋前的清香木香得清冽。
往常這個時候,上夜的太監都眼皮子打架了,今日到都還規規矩矩地撐著眼,在窗下候著。
皇帝卻壓根就沒有往清溪書屋去的意思,牽著王疏月徑直入了藏拙齋。
善兒正坐在通廊上哭,梁安見皇帝和王疏月進來,忙敲她的肩道:「還哭什麼,主兒回來了,趕緊把眼淚擦了,進去伺候。」
善兒回頭,果見王疏月笑盈盈地立在皇帝身後。她心頭極駭後又驚喜,顧不上給皇帝行禮。
「主兒……主兒您可算回來了。奴才下死了。」
「沒規矩,皇上在呢,你這哪使得。」
皇帝往王疏月的貴妃榻上一座,抬手鬆開盤龍扣,看著撲跪在王疏月面前的善兒道:「王疏月,的你規矩都學得像只三腳貓,朕都懶得問梁安,你平時是如何調教這些宮女的。」
說完他朝何慶擺了擺手:「把人帶出去。」
他這一聲「把人帶出去,」到王疏月嚇了一跳,忙道:「主子您開恩,善兒是不懂事,我……」
皇帝的領口解了一半,索性罷手,將手掌摁在膝蓋上,抬頭白了王疏月一眼:「朕說什麼了,你就要朕開恩。王疏月,朕有話要問你,你要當著奴才的面兒答,朕也不顧你的體面。」
說完,繼續和自己領釦較勁兒。
何慶懂事,趕緊提溜著善兒出去,順道把梁案也推到遠地兒站著。
皇帝的扣子解開三顆,第四顆卻掐住扣縫。
「奴才來吧。」
她過來替手,皇帝就懶得折騰了。
皇帝坐著,王疏月便索性蹲下身去,抬手一顆一顆地挑開剩下盤龍扣。
皇帝在燈下看著她,她手上有一隻看起來有些年生的漢白玉鐲子。皇帝喜歡玉,尤其喜歡漢白玉,更喜歡看她戴漢白玉。她是皇帝這一輩子見過生得最白淨的一個女人。漢白玉又不同於翡翠芙蓉這些玉種,乾乾淨淨看不見的什麼石紋,貴在通透溫潤,與她映在一起,就很相配了。
不過這是他的審美情趣,至於女人怎麼想的,皇帝沒去想過。
「你換了鐲子。」
王疏月一怔,轉過自己的手腕,湊到燈下應道:「嗯,覺得主子喜歡這種玉,就戴著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隨口道:「你到是很拎得清朕想什麼。」
王疏月垂下眼睛,改了蹲姿為跪。抬頭望向皇帝。
「主子不是有話要問奴才嗎?問吧。」
皇帝分開的腿,在面前留了一處地兒與她,又就著她的手腕,扯著她往自個身前挪近。「若換成旁人,朕一句話都不會問,直接賜死。」
說著他鬆開她的手,撐著額低頭看她:「但是是你,又覺得可以算了。」
王疏月垂著眼睛,皇帝這才注意的到她的睫毛纖細而濃密,燈下垂目,便遮出一片冷冷清清的陰影。她聲音輕柔,一旦回到他身邊吧,之前那不怕死的模樣就都藏了起來,溫順謙謹,挑不出錯來。
「奴才哪有那麼好。」
她雖這麼說,但對皇帝而言,她的好處卻是顯而易見的。
王疏月周全了皇帝自身很難解得困局,卻仍就仔細地維護著皇帝內心自我防衛的那道牆圍。不提祐恩寺的那個女人,也不提太后,好像一切虛名,過錯擔就擔了,不需要誰來替她伸冤,也不需要誰來給她撐腰。
只要她這個人還活著,就仍能對著皇帝彎眉而笑。
若如今是個亂世,那王疏月一定是男人們想要的溫柔鄉,羅衣輕軟地在水中沉浮,難免要被拋上馬背,擄進城樓。
慶幸在他的治世之下,王疏月才能在一方水土上浮萍生根。
即使偶爾有風浪也沒什麼關係,畢竟在養心殿的西稍間前,他朝著王疏月伸出去的那隻手,早已經把她從洪流裡拽了出來。
王疏月,你好好活著。
如果皇帝肯剖白自己,這句話就因該是:「王疏月,你好好地,在朕身邊活著。」
對,就是這樣和她處著,不說話也是好的。
皇帝仰面朝後靠去。
「以後祐恩寺,沒有朕的話,不要再去了。這次朕放過你,下一次你要再敢不聽話,誰都救不了你。」
說完,他伸手撐了一把她的臂彎。
「起來,去倒杯茶來。」
王疏月替他脫下袞服,往自己的木施上掛去。回過頭來,袞服下頭是他的朝服,仍舊繁複,並不是一時脫得下來的。藏拙齋中並沒有其他人。王疏月凌亂了,究竟是先伺候他更衣呢,還是先去倒茶。
皇帝看她那副懵樣,笑道:「倒茶倒茶倒茶,朕過來這一路一口水都沒喝,你要渴死朕嗎?衣服這東西,朕自己來。」
「主子可別,您這衣裳一損,奴才也是死罪,主子且坐坐,奴才手腳快些。」
王疏月端茶回來的時候,皇帝到是把自己剝得個差不多了。
尚衣監的人也沒進來,那身墜玉相珠的龍袍就隨手扔在王疏月的貴妃榻上。皇帝穿著白綾的中衣,背上隨意披著一件硃紅色的燕居服,一言不發地坐在書案後面,面前跪著的是太醫院院正,正在回大阿哥的病情。
「皇上,大阿哥已經漸漸退燒了,臣開了些發散安神的藥,只要小心照顧著,再有個兩三天,就無礙了。」
王疏月進來正聽到這麼一句,忙將茶遞到皇帝手中。繞出書案詢道:「我瞧著大阿哥右手臂上有淤青的地方,像是石頭磕得,您看見了嗎?」
太醫院院正道:「喲,這大阿哥沒吭聲,臣還真沒有留意,明日一早臣去請脈,會再給大阿哥瞧瞧。」
王疏月點點頭。
又道:「再有,他像吃了什麼迷神的東西。有礙嗎?」
「回和主兒的話,那到沒什麼大礙,吃些要疏解開就好了,幸得大阿哥平時身子不錯。如今這天時又好,是容易養的。」
王疏月還要說什麼,皇帝卻已經不耐煩了。
「行了,你跪安吧。」
院正忙閉了嘴。識趣地退了出去。
院正走後,皇帝才灌了幾口茶,她人也細心,知道他渴了要作牛飲,端來的茶也是溫的。
皇帝飲幹茶,人也鬆快下來,便摩挲著空盞閒道:「皇后說,你對大阿哥好,朕原不知道有多好,今兒算見到了。」
說完,隨手從一旁拖了一張墩子放在身邊。「坐,仰著脖子和你說話難受。」
王疏月依言坐下來,手臂枕在書案上,仰頭向他。
「奴才是喜歡大阿哥,小孩子和書本一樣,白紙黑字兒的,特別乾淨。」
說著她眼中有了光亮,「奴才啊,從來沒想過那麼柔軟一個小人兒,肯信奴才,還能擋在奴才面前,不讓人欺負奴才。」
皇帝笑了一聲:「他那麼小,懂什麼。」
王疏月道:「他懂,主子娘娘和成妃,教他教得極好。」
皇帝笑續道:「教得好,那叫慣得不成樣子,朕近幾年忙了,顧不上。如今又加上一個你去慣他,越發要不成樣子,你們這些人,都是見識短淺。」
說著,他編起袖口,從她的筆架上取下一隻筆,拖過一張生宣,隨意寫了個大字。
「朕三歲進上書房,隆冬酷暑從未間斷,開府辦差後,又替皇父巡視永定河,大寒天的冰渣滓裡踩。木蘭秋狄,朕一人堪獵殺熊狼,那時劃拉一聲身也只當是‘不忘馬背上’得天下的祖訓。哪像大阿哥,如此嬌慣。朕看他磕碰一下,成妃都要去皇后面前哭。」
說完,皇帝側過頭,反手用筆尾在她手背上一點,深看她道:「不過,王疏月,朕這個人,只信生和養並在一處,才有母子情分。」
「奴才知道,所以奴才也不跟您表什麼心,您不懂算了,大阿哥比您心眼兒好,比您懂奴才。」
皇帝被她懟得變了臉色。放下筆道:
「王疏月,朕看你是好了傷疤就忘了……」
王疏月握住他的手,竟將皇帝的聲音壓了下來:「主子,疏月這輩子,子息緣分薄。既已難於國有功,還不該對您的孩子們盡點心嗎?如若不然,怎麼對不得起主子和小輩們待我的好。」
子息緣薄。
皇帝一把捏緊了手,切齒道:「這個周明!朕明日就辦了他。」
王疏月搖頭道:「主子別誤會,周太醫那麼個人哪會跟奴才說這些。奴才自個的身子,自個是知道的,您也別憂心,周太醫醫術好,奴才也肯聽話吃藥,慢慢調理著,說不準後頭也能好起來。」
「朕憂心……」
皇帝莫名心裡一搐,忙把臉別了過去,抬頭胡亂地掃著她書架上的書。
「朕憂什麼心。」
王疏月看著他的臉從耳根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兒處,耳朵竟也跟著一扇一扇地悄悄縮動。皇帝竟然是個能動耳的人,這少見了。
「行了,朕回來的急,還有幾本摺子要批,都是明日要發到六部去辦的。你去沐個浴,早些睡了。」
他一發窘就要攆她走。
「好。」
王疏月到不違逆他,站起身,轉頭又道:「主子在哪兒瞧摺子。」
皇帝朝外喚了一聲:「張得通。」
張得通忙推門進來:「奴才在。」
「清溪歸置好了嗎?」
張得通還沒說話,後面的何慶忙道:「主子爺,還沒呢。」
「嗯。那就把摺子拿過來。」
張得通應是,回頭在何慶的帽子上敲了一頭:「你這油頭兒,要成精了。」
何慶忙給他遞上鼻菸壺,「奴才可不敢,都是為咱們萬歲爺和和主兒好,敬事房那邊天天跟著皇上和和主兒在清溪書屋白折騰,不也不是個事嗎?和主兒多好啊,您瞧瞧,咱們萬歲爺脾氣都跟著降下來了,這半年,奴才們這些小的,都沒捱過板子了。若是能琴瑟和諧,這麼……」
他說著伸出兩隻手指,諱莫如深地在張得通眼前一碰。
「這麼一陰陽調和,說不定,爺一開心,咱們明兒都有賞賜。」
說完,又輕快地在屁股上拍了兩把。
張得通無話可說。自個的徒弟,雖跟不出去,到比他適合放在皇帝和王疏月面前伺候「別賣乖了,叫梁安去傳水,再去叫善姑娘,進去伺候和主兒沐浴。」
月過中天,漸漸起更了。
大片大片的陰雲遮過來,燭火清瘦成了勾魂的影。
皇帝復完那幾本摺子,已經過了二更天。
屏風後面還燃著燈火,映一彎瘦影橫陳。
皇帝站起身,繞過屏風走進去,簾子沒有放下,王疏月枕著手臂,朝外躺著。
王疏月肯定看過皇帝熟睡的樣子,但皇帝還是第一次看她閉著眼睛的模樣。
她穿著藕荷色杉子,什麼香都沒有燻,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呼吸平寧,柔軟地像一朵漏秋而開的荼蘼花。
人間美物,莫過於白璧無瑕的美玉和白璧無瑕的美人。
一眼即招惹情動。
「你還是知道朕待你的心是吧。」
說著,皇帝靠在她身旁坐下來了。順手一扯簾帳,那綾羅花帳就垂下來,將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遮住了。
「到還不算笨,知道讓梁安來尋朕。不過,朕今日要是趕不及回來,你這個人,這會兒該躺在什麼地方。」
話音剛落,外面閃一道寒光。天上悶悶地滾過一聲雷。
秋風鼓起窗簾,拂動床帳,她的臉在燈下,一時明一時暗。
要下雨了,泥土的腥味從地下反出潮來。若放在民間,這是最俗豔,最能撩撥情(欲)的時候。
皇帝就著她擺在茶案上的那辦盞冷茶,喝了一口。順下胸口亂撞的燙氣兒。
算了,她太累了。還是讓她一個人安心睡吧。
想著便頂直了脊背,把那道貌岸然的樣子又端了出來。
站起身,正想往外走。卻不想被什麼東西勾住了袖子。
皇帝回過頭,卻見王疏月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捏住了他的袖口。
「這麼大的河山,王疏月躺哪裡,都是躺在主子地方。」
那聲音輕柔,她沒有睜眼,臉卻紅得厲害。
「打雷了,皇上別走。妾身上……好多了。」
王疏月這一改口。皇帝身邊一眾伺候的人都跟著喜笑顏開。
那日何慶帶尚衣監的人進去伺候皇帝穿戴,正見王疏月捧著黃銅盆子伺候皇帝洗手。宮裡伺候洗漱有其細緻的規矩。比如這捧水,就是有講究的。為了將就主子們舒服,奴才們就該要跪下去,而後將銅盆舉至齊眉處。
王疏月也才將起來,不及梳洗,只穿著中衣,加上入了秋,地上著實涼,皇帝愣是不讓她跪,王疏月無法,只得盡力蹲身,將就皇帝的手,誰知皇帝為了讓她好受些,也盡力彎了自個的腰。何慶看這二人,逼著一盆水越端越矮,實在是忍不住了,忙上前托住王疏月的手:「和主兒,仔細您的腰……還是讓奴才們來吧。」
皇帝抬手,不意拊了他一臉的水:「朕讓您進來了嗎,滾出去。」
王疏月卻忍不住笑了。「讓何公公伺候吧。妾也是端不住了。在這麼著要耽擱您議事了。妾給您打理衣裳去。」
說完,轉身帶著尚衣監的人轉到屏風後面去了。
何慶聽完王疏月那幾句話,眼睛銅鈴一樣的放著光,抬頭越過盆底望向皇帝,歡聲道:「主子爺,咱們和主兒跟您改口拉。」
藏拙齋沒有隔間,他又沒有壓聲。皇帝聞話,人一怔。旋即惱了。
若不是看著他從小就在自己身邊伺候,他真想把這一盆水都直接叩他頭上。
王疏月在屏風後面,聽到何慶的話,撫整衣紋的手也跟著一頓,不由想起夜裡的事,不由紅了臉頰,低頭漸漸笑彎了眉目。尚衣監的姑姑替過她的手,輕聲道:「自從娘娘伺候萬歲爺,萬歲爺都不像從前那般苛刻了。要換作以前,何公公有幾個腦袋,這麼跟萬歲爺說話。」
王疏月隔著屏風看向皇帝。
他還在那兒站著,也許腦子裡正認真的盤算著怎麼處置何慶。
其實皇帝很少會想這些閒事。
從前的皇帝,在王疏月眼中是個沒什麼生活的人,他的堅硬和強勢配得上帝位,卻不太對得起他自己,以至於他得痘瘡的那段時間,連他的至親都只是理智地權衡他生死的分量,不肯關照他真實的痛苦。
有王疏月以後,皇帝才開始有了些生活。
雖然他政務仍舊繁忙。但王疏月擺在茶旁清甜的茯苓糕,閒時寫的幾個小字兒,甚至她身上那從來乾淨柔軟的中衣,都逐漸改變了他從前慣常焦灼的心緒,讓政事外消閒的時光,逐漸過得舒適,有滋味起來。
皇帝習慣她伺候,每日早間也想多些時間和她相處。
但又知道她身子不好,不願意累著他。因此,有些平時生活上他慣借人手的事,這會兒到肯親自動手了。但可惜皇帝這個人著實是生活無能,尚衣監和伺候盥洗的人在清溪外面,時常心驚膽戰地聽著裡面時不時摔杯,掉墜的動靜,面面相覷。
好在是在暢春園。若是在宮裡,即便被皇帝殺頭,他們也要跪進去道一句:「萬歲爺,使不得啊。」
這日,內務府的人搓著手站在澹寧居外頭。個個喜笑顏開的模樣。
十二進園子進得有些早,但想著皇帝那四更則起習慣,也沒想逗留,徑直來了澹寧居。
何慶遙遙得就見了他。忙迎上來道:「喲,十二爺,您得候一候。」
十二朝澹寧居里面看了一眼,他倒是知道江蘇的學臺因為貪汙,剛被總憲參下獄,秋闈在即,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到有些棘手,皇帝這兩日正讓翰林院在薦人。
「這麼早,皇上不至於逼著吏部引見吧。」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堆在外面的內務府的人。
他自個就是內務府的總理大人,其中幾個人他也都認識。不由嚇了一跳,皇帝昨日傳他來議事,這會兒又把內務府的人傳到澹寧居議所來,莫不是內務府什麼紕漏出來了。
何慶見他失了神,忙道:「哪裡能啊,今兒不到四更天,萬歲爺就過來了。這會兒……」
說著他朝裡頭看了一眼,湊到十二耳旁道:「在裡面挑簪子呢。個把時辰了,快散了。您略站站。」
挑簪子?
這是皇帝的私事,他本不好問。但仗著自個也算是皇帝的兄弟,又是內務府總理事務大臣,忍不住問了一句:「怎不叫這些奴才送到清溪那兒,反傳到澹寧居來看了。」
何慶笑了笑,答非所問地接了一句道:「今兒是和主兒生辰。」
十二這才想起,八月初二是和妃的生辰。
內務府本要寫章本上去,但後來皇帝親自下旨,說和妃犯了過錯,生辰的慶賀之事免了,反讓大辦下半年皇后的千秋。
一是寬太后的心,二也是借王疏月表了個「抑漢而重蒙滿」的心。
十二是有了幾房妻妾,內院和睦的人,何慶這麼一說,他也就懂了。想著自己這個皇兄也是不容易。委屈了王疏月,這會兒想著補救,奈何清溪和藏拙挨著,只得逼著自個三更天起來,到澹寧挑東西。
正想著,澹寧居啟了門,內務府的總管太監親自捧了紅木盤出來,見自己的本家主子在外面,忙至跟前行了個禮。十二朝紅木盤裡掃了一眼,瞬間相通了為什麼自家的福晉從宮中回來之後,為何總對宮中時新的打扮頗有微詞。
紅木盤裡放著十二枝素淨的玉簪,嬪妃們喜歡的花絲鑲嵌,點翠,燒藍,金銀錯等好工藝一樣沒有。
他咧了咧嘴,實在不好說什麼。
聽裡面已經叫傳。只得道:「你這就很不懂事,既辦皇上的差,怎可耽擱得,趕緊去。」
說完,整了整頂戴跟著張得通跨了進去。
澹寧居滅了燈火,寶子剛伺候皇帝洗過手,十二進去的時候,皇帝還掐著帕子在出神。十二在門前請安。皇帝這才回過神來。
「哦,起來。張得通,給你十二爺搬張墩子過來。」
十二謝了恩,撩袍坐下。
皇帝放下帕子,「說你四更天就進來候著了。早啊。」
十二道:「這幾夜雷雨聲大,臣弟安置得不穩,也不知皇上可歇得好?」
「朕到歇得好。」
他這一句話,當真說得春風滿面。搞得十二都有些不習慣。
「咳。」
皇帝也覺察出了十二的不自然,咳了一聲,正聲道:「今兒召你來,有兩個事,第一事是翰林院薦到江蘇做學政的那個人,跟王授文上回跟朕的提,補你內務府衙門缺的人是一個人,朕想索性讓你也過個眼,看是往哪裡放好。」
十二忙道:「當然是緊江蘇的事。」
「也不是你這個說法,江蘇那地方的學臺上,朝廷前後拿了多少人,看著地方上的監生們家裡肥,前車之鑑在那兒擺著都壓不住那貪銀的手。照朕的意思,前任江蘇學臺要嚴辦,這一任得也要好生斟酌。南邊的那些文人,即便朝廷派出去的人兩袖清風,他們都還存著兩三分疑,別說明目張膽肥私囊的。科舉本是給朝廷選人,可這些選上來的人到對朝廷心存怨懟,這也不怪他們。都是這些放出去的人,把朕求賢的拳拳之心,全給泯了,可恨至極。」
十二理解皇帝的心。帶頭應是。
皇帝飲了一口茶:「第二件事,是你提的木蘭秋獮。」
十二一聽這話忙道:「皇上說這事,臣就慚愧,敬王幾個議政王說皇上今年才過了痘劫,該保重龍體,仔細調養。」
皇帝擺了擺手。
「這事不拿出去議,一議起來,他們也是矛盾,一方面想朕去,一面有要上摺子勸朕保養身子,都是套話,今年是朕登基得第一年,雖戶部的事情耽擱下來,時間有些緊,但蒙藩四十九旗喀爾喀青諸部,朕還是要見一見,還有,承德普仁寺建成,朕也要去看看,所以就不發放出去拖時日了,就朕的和你擬定。
「是,那便要在熱河停留一月了。」
「停吧。朕也想陪皇額娘去散散,對了,科爾沁的老親王如今如何了。」
「聽說還下不得榻。」
皇帝往後一靠:「一會兒王授文過來,你提醒朕,擬旨命其長子從圍。」
正說著,張得通在外道:「萬歲爺,程大人他們到了。」
皇帝點頭道:「傳。」
王疏月這邊正和善兒看繡樣。
善兒從一大早開始,心裡就不爽快,不斷地嘟囔著:「主兒一年就一個生辰,說不做就不做了,之前給成妃做生辰,壽禮擺出來都堆了兩屋子,雖說如今是在暢春園吧,也不該這麼冷冷清清。」
王疏月笑道:「好了,我因錯在受罰呢,不得有個受罰的樣,那麼大個事兒皇上替我摁下去了,只是把做壽的事給免了,你還那麼多話。」
正說著,梁安道進來道:「主兒,內務府管事太監來了。說是皇上賞了東西給主兒。」
善兒一聽眼睛放了光:「皇上就是疼我們主兒。是什麼東西啊。」
梁安欲言又止,「主兒自個去看看吧。」
王疏月看他那副模樣,不由笑道:「怎麼了,到像是皇上要罰我似的。」
梁安往一旁一讓,癟著嘴唇沒應王疏月,善兒也笑不出來了,見王疏月出去,忙湊到梁安身旁道:「到底賞主兒什麼了。」
梁案道:「十二枝簪子。」
「那不是好東西嗎?」
「是好……可我也是頭一次見這麼賞娘娘們簪子的,還有,那樣式……我覺得,咱們主兒吧……不一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