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姜一怔,慌忙轉過身去。
卻見黃洞庭撲在少地身上,死死捏住了那把已經扎入他腹中的匕首。
「梁老狗……我……跟在你身邊,讓李娥……看不起快十年了,今日,我黃洞庭要在她面前,頂天立地坐個男子漢!」
樓鼎顯見此,忙道:「來人,給拿下!」
東廠的人見此,哪裡還攔得住。梁有善被扭跪到紀姜面前。黃洞庭卻已經吐不出長氣了。
「黃公公……黃公公……」
少帝被濺了一身的血,卻也忙掙扎著爬起身來,望著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不知所措。
「紀姜顧不上樑有善,忙與顧有悔奔到階上。」
黃洞庭抬起頭來看向紀姜:「殿下,讓李娥來,我有話跟她說……」
「李娥,對,李娥,李娥呢……快去找李娥……」
「不對不對……別找她,她也受了傷,不要鬧她,殿下,我跟你說吧,你把我說得告訴她……」
「別,你親自跟她說……顧有悔,快救他……」
「殿下,別難過,你們做大事,我雖然不懂,但……我也知道……哪裡能不死幾個奴才的呢。唐幸……那猴崽子,早就愛慕公主很多年了,就是不配跟公主說,這事啊,就我一個人知道……我怕我死了,就沒有人能跟公主說這件事了。」
「別說了……」
「還有啊,您跟李娥說,我黃洞庭,不比她差,我只不過是不想她受苦,我啊……喜歡她得很……」
他聲音越說越弱,氣息也看似有出無盡,後面的話幾乎不聞。
顧有悔把紀姜拽起來:「別怕,只是傷口深,還有得救,教給我,你還得做你的事。」
大結局梁有善荒唐又尖銳的笑聲把紀姜從驚顫之中拽了回來。
這邊,鄧舜宜正與趙鵬扶著少帝起來,鄧舜宜到底是柔和的人,見了身旁瑟瑟發抖,滿臉是淚的大齊皇帝,便將他往身後護,一面對趙鵬道:「你帶萬歲爺避到慈壽宮太后娘娘那裡去。」
「不用,就請萬歲爺在這兒看著。」
趙鵬是吃不住這對皇家姐弟之間的關係的,然而見少帝聽紀姜這樣說,也全然沒有挪走的意思,他也就把鄧舜宜的話當成了耳風。
「紀姜啊。」
梁有善也喚出了她名諱。滿眼被血絲充得通紅。
「住口。」
梁有善仰起頭來,凝向紀姜:「你的名諱,喚不得啊?公主?庶人?」
樓鼎顯道:「你根本沒有必要跟這個人說這些,一刀就砍了,把他的狗頭扔出去,裹起來給外頭孩子們當球踢。」
他說得血腥,梁有善卻絲毫不怯:「你問問她敢殺我嗎?」
「她又什麼不敢殺你的。」
梁有善沒有理樓鼎顯,只迎向紀姜的面目。複雜的人,自然有複雜的心,這就好比是文明的詛咒,與文化的悲劇性宿命一樣。樓鼎顯聽不懂梁有善接下來的話,但紀姜卻還是聽懂了。
「紀姜,你要殺我,你也該死,我是有罪,那麼你呢。你活著,活對了嗎?你不該拿一把劍自刎在宋子鳴和他女兒墳前,不該剔了你這一身骨肉,還給你的至親父母嗎?」
他越說聲音越大,竟逐漸有癲狂之勢:「你謀害親夫在先,背叛親族在後,你先可不顧宋家人死活,後可將你的家國拱手讓人,你才是這個世上最該死的人!」
人言如猛獸,張牙舞爪地撲到她面前。
她雖是公主,可她終沒有活在一個太平盛世,她活在權力與權力不斷傾軋,愛人與親人生死相搏的修羅場中央,生離死別,立場顛覆,她拼盡了所有的力氣不沉淪,不失控,但最後一眼回望。她還是遍體鱗傷。
這一生錯漏百出,她過不好了。
呵呵,真的是過不好了。
她聽著梁有善的狂言,她不由抬起了頭來。
天頂上終於飛過一行大雁陣,滿目死灰,這也算是晴空當中唯一的活物了。
突然有一雙手從背後捂住了他的耳朵。
「紀姜,別聽。」
紀姜渾身一顫。一時竟不敢回頭。
而那人卻柔和地笑了一聲,藉著續來和煦如如常地聲音,「父親恕你,意然恕你,我也恕你。」
他離得很近,鼻息一陣暖一陣涼,「紀姜,宋家恕你。」
「你……怎麼來了。」
背後的人沉默了一陣,「怕你哭,就來看看。」
說著,他鬆開捂在她耳朵上的手。撩開身上的袍子,對著少帝屈膝跪下來,腿疾正疼得深,他皺了皺眉,不得不用手撐扶著地。
「別跪……」
紀姜轉過身去,他卻衝著她搖了搖頭。
繼而望向少帝:「萬歲,臣是內閣輔臣宋簡,自入朝以來,今日是頭回面聖。」
他頂直脊背:「宋家三代皆為大齊之臣,祖父與父親,一聲忠心竭慮,嘔心瀝血,從無一日敢負皇恩。直至臣這一代,出了宋簡此等逆子亂臣,雖萬死不得修彌祖德一層,不得報答君恩一存。」
說完,他彎腰伏地重重地叩了一首。
「咚」的一聲,直砸入紀姜的心頭。她含淚望向這個在她身旁行跪的男子,多日的消磨,將他面上的光芒鈍化,卻令他這個人越發顯得柔軟,而富有平實的人情味。
他們在走兩條不同的路。卻都是為了彼此。
一個不惜顛覆自己家族也維護他的餘生,一個奉上膝蓋,捧出性命去尊重她的過去。
「臣不求萬歲施恩,但求萬歲赦公主之過,此事皆因為臣起,臣願一力承擔。」
「不……不是的宋簡,此事與你不相干!」
紀姜心痛難當,尤其當他平寧地說出最後一句話時,她突然覺得,似乎耗盡餘生也不能償還乾淨了。
「鄧舜宜,是不是你讓他來的,我說過了,不要他來!」
鄧舜宜怔張口啞然。
然而他身後的少帝卻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
「紀鳴,你做什麼!」
少帝被紀姜的聲音喝得一怔,踟躕一時,卻仍就沒有停步,他望了紀姜一眼。繼續朝著宋簡所跪之處行去。
少年人的身子並不高大,然而背陽而立,還是擋住宋簡面前所有的陽光。」
他低頭看向他:「朕都知道,朕膽怯,朕怕死,朕怕丟皇位……」
他說完,頓了頓,抬頭向紀姜看去,紀姜也正看著他,她十指混顫,想說什麼,卻又被鄧舜宜擋了下來。少帝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風吹出了鼻水,他又緊著吸了吸鼻子。
「朕是因為你殺了姐姐,朕才恨你。」
宋簡抬起頭。
「臣在青州辱沒公主,的確該死。」
這兩人一跪一立,都不曾再向紀姜那邊看一眼,像是刻意將紀姜擋在一旁一樣。
「宋大人,姐姐今日跟朕說的話,朕都聽懂了,朕不能對大齊萬民說一聲無愧,但宋大人堪言此話。」
他仰起頭,年輕人的喉結還不甚至突明。他吞嚥了一口,張口續道:「都說我們大齊,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我們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抗西北外族絕不骨軟,但朕實不堪配這十個字,是朕軟弱,才致姐姐流走千里,才至忠賢受辱枉死……今日之事,朕不能怪姐姐,也不能罪大人。」
紀姜胸口湧動出一口熱氣。無論世道如何評述當今的皇帝,都不曾有他面對下臣,直言自罪來得犀利。他還年少,以至於無論是氣度還是姿態,都不得以與宋簡相比。但對於紀姜而言,面前的這個場景卻還是另外一個世界。
男人們不說情感,但憑良心,憑或高或低的認知,在文華殿前,這個沾染了太多血汙和心酸地方,認真地相互剖白。她動容,甚至不能再出聲。然而,少帝卻向她走了過來。他仍然柔弱,纖瘦,就像中了紀家男人詛咒一般,叫人看得心疼。
相別時才至紀姜肩頭。如今身量已經高過她了,然而,正如先皇倚靠母后一樣,他也向紀姜伸出手,去牽她的衣袖。
「別碰我。」
他被她一嚇,又縮回了手去。
垂頭不敢言語。
梁有善在旁笑道:「你們大齊皇族,拿刀行殺伐的都是女人……」
話音剛落,趙鵬在旁道:「殿下,宋大人,剛才司禮監的人來報,沒有尋見萬歲爺的御印。」
「梁有善……」
「紀姜,你們大齊皇帝配用印嗎,告訴你,他啊,看著那個玉璽就害怕,如今好了,我死也無妨,管你是宋簡為主,還是繼續護著這個軟犢子,都是名不正言不順。」
宋簡道:「梁有善,交出御印,我放你走。」
「顧有悔喝道:「宋簡,你瘋了,放他走!」
宋簡撐著地緩緩站起身來,「你閉嘴。」
他一面說,一面走向梁有善:「紀姜,讓人把陸以芳帶來。」
「紀姜,你們現在不能手軟!」
紀姜凝向宋簡,宋簡也正看向她。他半揚著下巴,雖周身狼狽,依舊自有風骨。
「你還害怕嗎?」
「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那就聽我的話。」
「好。」
說完,她轉頭對趙鵬道:「去,把陸以芳帶來。」
趙鵬應聲去了。梁有善卻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宋簡:「你要放我……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你要放我,樓鼎顯是死人嗎?」
樓鼎顯道:「你問老子,老子只聽我們大人的!」
宋簡低頭看他:「我對你,早已了絕人情,但對陸以芳,我自問有愧,看在她的份上,我給你留一條命,走不走得長,看上蒼的意思。樓鼎顯,拖他們出去。」
日陰藏雲後,剛才還雪涼的石磚一下子被染成了深灰色。
人馬逐漸退離文華殿。紀姜靜靜地立在宋簡對面,抿唇,一動不動地望著宋簡。
「生我的氣了?」
她不置可否。
「笑一個吧,以後的事都聽你的。」
他讓她笑,卻逼出了她的眼淚。
他無可奈何地望向她。
「傻子,你已經在我這裡痛過一次,我怎麼可能眼睜睜再看你去選一次,然後痛一輩子。好了,我只替你選這一次。你不要再哭了。」
她怎麼會不哭。
有的時候,語言匱乏之時,情緒是最真實的回饋。
我們這一生,其實都活得荒誕,人若微塵,偶然得飄零到一個時代,飄零到一層身份之上。哪有人生來就知道後路如何走,人都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路收穫,一路失去,一路不堪重負地做各種取捨。
風雪裡負重前行的這一生,幸得有人攙扶,相互療愈,彼此收納。如此一來,所有荒誕都有了解釋,萬千迷途終尋到歸路。
對。
紀姜是宋簡的救贖。
宋簡是紀姜的歸路。
無論我們為誰而活,終要踏入水米煙火,菜根雞毛的大陣,然後,坦然地無怨無悔地湮滅於其中。
嘉定四年秋天。據說梁有善與陸以芳離宮之時,被帝京百姓的一路唾罵扯打,陸以芳驚懼氣極,在嘔血死於朱雀大街,梁有善則於次日,被人發現曝屍於雨後陋巷之中。
嘉定八年的冬天。
這一年又下了很大的雪。十二月二十八,宮中在忙年事,紀姜獨自立在麗正門。風雪細密,落了她滿肩,黃洞庭下了夜裡的職出來,正歡天喜地往外頭宅子走,見紀姜在前面,忙過來行禮。
「殿下怎麼在這兒等……」
話未說完,又明白過來:「哦,文華殿的經筵要散了,今兒宋大人是講官,喲……這個時候。怕是萬歲爺要賜宴吧。殿下要不去奴才那兒坐坐,李娥可想殿下了。」
紀姜笑了笑:「不了,你下值下得晚,趕緊回去吧。」
「欸,是是,東市那邊給奴才留了活魚,還得去取呢。」
他說著,行了個禮,喜笑顏開地奔東市去了。
紀姜再次向門前看去。
雪影裡行出一個身影來。他穿著硃紅色的官服,外頭照著一件灰鼠大毛的氅衣,沒有撐傘,任憑雪迎面。
「不是要賜宴嗎?」
「門上的人來說,你來了,就辭了。」
他抬手拂去她鬢邊的雪,「瑜兒呢。」
「母后接進宮去吃暖甜園子了。」
說著,她抬手挽住他的胳膊。
宋簡笑了:「你怎麼,要帶我去什麼地方嗎?」
「不是,想和你走走。」
他們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正雲門行去。幾個午市才剛剛活起來,又逢雪天,人尚不算多。道旁書院裡有人在誦詩文,幾個女人攆著不吃飯的孩子跑,活靈靈人間如剛剛煮沸的暖鍋子,咕嚕咕嚕地冒著熱鬧的氣泡。
宋簡認出了這條路。那是當年他他跪行出帝京的路。
「你還放不下嗎?紀姜。」
他抬起另一隻手,將紀姜的手暖在掌中。
「是不敢忘了。」
她這樣說,宋簡便不再問了,他懂她,懂她敏感通透的那顆心。
「知道今日文華殿上講的是什麼嗎?」
「什麼?」
「講得本朝紀事。」
「哦,哪一位賢人。」
「宋簡。」
紀姜不由笑了。
「你笑什麼,我不算本朝一賢人嗎?」
「算。」
她剛說完,他卻頓住了腳步,轉身將她擁懷中。臉頰相貼,竟能感知到他皮膚上的灼燙。他咳了一聲,輕在她耳旁道:「那若有一日,我為庶人呢……」
正陽門外,蒼山覆雪。萬畝晶瑩掩功過。
年華無蹤跡,是非無論斷,地位身份殺人如麻,而你讓我活了下來。
你在眼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