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席沾染著江湖篝火的滾燙豪爽之言。
紀姜抬頭凝向他。
原來快意恩仇的男子,其容貌眉眼,當真經得起歲月變遷。
青衫垂墜,青色的髮帶安靜的蟄伏在他的肩頭。除了悄悄隱去的玩世不恭,他和當年在場山初時一樣,瀟灑自如,不沾染一絲塵世的灰。
甚至連他此時說出的話,都能勾勒出一副爽朗乾淨四季風物圖景。
能跟著他,走入四月的花陣,行過道旁的古進,在松枝上打落野果,在喧鬧的街上買梨膏糖,在他雙臂的保護之下,隨著人流擁入廣袤的人間,該擁有多麼日月清明的一生。
紀姜想著,不由彎目含笑道:「但願此路風平雨順,你也能遇到一個溫柔姑娘。」
顧有悔卻笑著搖了搖頭。
「宋簡跟我說,你之於他是‘曾今滄海難為水。’我覺得他說得很到位,也很美好。我就借過來了。」
說著,他收回手來立直身子。「你之於我,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
說完,他慌地要把眼中的那絲慌亂藏下,忙故作正定地直凝向紀姜,甚至不由得昂起了頭。他的確為人坦蕩慣了,可是情。愛卻是折軟腰脊的一隻溫柔手。
他怕自己漏出怯意,反而更要逼自己去直面她。
「我……我喜歡了你這麼多年,有宋簡那樣的人在,我的確不配向你表達,但我也有私心,我不想把這些情感在你身旁藏匿一輩子。」
他一面說一面的悄悄赧紅了脖子。
「紀姜,我若再老幾歲,或者,等宋簡回到你身邊,我就再也說不出口了。今日在這裡,既然我已經丟面丟道這份上了,你索性就容我直說。紀姜,在青州府牢的時候,我曾對你說過,你長得好看。其實那一日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吧……很喜歡你。對,我是在那個時候喜歡上你的,如今……一晃快三年了……」
她是何等聰慧敏銳的女子,即便顧有悔不說,她也早就洞悉了這份珍貴的情感。然而,當他望著自己的眼睛,紅著脖子如少年人一般憋足表達的時候,紀姜的內心還是湧起了帶著陣陣軟疼的波瀾。
誰知,紀姜還不及想好該如何回應顧有悔。
七娘懷中的孩子卻裂開嘴笑出了聲。他捏著劍穗子抬手衝著顧有悔揮揚。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顧有悔有些懊意,卻又無可奈何。不由乾笑道:
「這小子卻有意思,欸,和你母親說這一席話,你不為你爹擔驚受怕,反倒樂呵起來。」
七娘在旁道:「他樂呵什麼,這怕是替你解圍。」
說著,摟著孩子走到紀姜身旁:「你什麼心思,殿下都知道,殿下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明明二十多歲的人,非也得學那些十幾歲的少年,不甘心真情掩藏,總要在心愛的姑娘面前漲紅一回臉,才肯作罷。你啊……逼殿下難為情。」
「我到沒有難為情。」
她輕聲開了口。眼光晶瑩:「我只是覺得有幸。也覺得有愧。」
她坦然而對,他也多少放下赧意。露出個爽朗的笑容。
摁著她的肩膀在書案前坐下:「你不該有愧,該有愧的是宋簡。你放了我這麼好的一個人視而不見,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他才該有憂懼,該紅臉。」
七娘笑道:「也是什麼話都敢在殿下面前說了。」
顧有悔別了她一眼:「你知道個什麼。」
他一面說,一面為紀姜壓平紙:「寫吧,今夜雨大,夜路雖不好行,路上崗哨巡查卻松得很,你寫好了,我連夜就去青州。」
紀姜在顧有悔的身旁,下筆仿出了宋簡的手令。
比起七年前的那個隆冬,同樣是在這座公主府中,同樣是在碧紗窗前,她心中沒有那份冰冷的恐懼感。甚至手臂運走有力,手指也不曾顫抖。
顧有悔凝著燈下她的字跡。
董思白的字型本就難下,經過宋簡演繹,更是筆鋒凌厲,字架端正。顧有悔從來不知道,這世上竟有女人能將男人的字型寫得如此傳神。她寫完收筆,顧有悔移開鎮紙,抖紙吹乾墨。
「欸。」
「嗯?」
「你不怕他怪你嗎?」
「大不了,再為一次奴。」
「你不怕戰事一起,生靈塗炭嗎」
「怕,但我想和宋簡一起賭一次。」
「賭什麼。」
「就像我當年,鄧舜宜和內閣御門跪諫為你父親請命一樣。我們賭的無非四個字——仁者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