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有悔走後半月,紀姜一直守在宋簡的身旁。
牢中多有不便,她甚至將耳上墜飾都摘了。挽起袖子,漿洗菜米衣物。宋簡的腿疾因牢中的陰潮而犯得極其厲害,過了七月就幾乎站立不得了。他從前是個講究的人,茶要喝出過色的風露,或是明前的碧螺春,想不到,她竟能在這樣一個四方之地裡周全他。
這日紀姜正替宋簡換衣。
過了七月,外面的天氣都開始淡起來,牢中就越發陰冷,她低頭正系他腰側的繫帶,宋簡卻抬手拈住了她耳邊一根頭髮。
「欸,你抬抬肩,擋著我都瞧不見的帶頭了。」
宋簡卻側過身,「你別動。」
紀姜低著頭,聽他說得正色。到當真不敢亂動了。
脖子僵僵地伸在他的手臂下頭。手也頓在他腰間。「怎麼了……」
「你長白髮了。」
「什麼。」
向來冷靜的紀姜竟然有些慌了。她忙抬起頭來,於此同時鬢角傳來一絲輕微的扯疼。
「欸……扯疼你了嗎……」
紀姜壓根沒有去顧疼是不疼,掰住宋簡手,果見一絲銀白色髮絲正被他捏在手指之中。她有些頹然,松力坐下來,手抓著腰間的裙帶兒。低頭不說話。
宋簡彎腰看向她。
「頭一回看你這麼在意一樣東西。」
紀姜別開的臉去。「從前在意的是你,如今你在我身邊,才會在意你眼中的我是個什麼模樣。」
說著,她抬起頭:「欸,你再瞧瞧,除了那一根,還有麼,還有就拔掉。」
她一面說一面把腦袋又湊了上去。
宋簡笑了笑,捧著她的臉道:「哪裡還有,再沒有了。紀姜,你回去吧,不用在這裡守著我。在牢中講究這些衣物吃食做什麼,你太累了,你可是位公主。」
「你也是個體面男人,是我大齊駙馬爺,既然我都還活著,就不許你受罪。再有……」
她頓了頓,朝外面看了一眼。黝黑的獄中甬道像一張黑色的巨口。幽幽地散出一絲腐爛肉的惡臭。
「我在你身邊,他才不敢借著聖旨要你的命。」
宋簡聽完她的話,靠著牆壁坐直身子,撐開手臂道:「來,靠一會兒。」
她也沒有逆宋簡的意思。挪身過去靠在了他的肩膀頭。
「你瘦了好多。」
「膈得你靠著不舒服是嗎?」
「不是,很踏實。」
說著,她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呼吸平勻。周遭傳來些獄中人吟誦聲,有的人再頌佛文,有些人在讀《史記》,《左傳》這些大史大書。還有人在嘆息,在悄悄談論前朝的舊年事。
雖在卑微汙濁之地,或因實罪,或因莫須有,不得已要在這裡了此殘生,但他們和當年的宋子鳴和宋簡一樣。都為自己命運找到了解釋,也為自己解決尋到了註解。人和絕命的文辭是一體。文香即肉臭。肉體腐爛後招惹蒼蠅,文字絕世後則香飄萬年,是以文人不怕死,魂定千秋,才算把一生活完整了。
當宋簡和紀姜安靜下來之後,這些絕世之前的雅人之聲就聽得越發清晰了。
不由得,紀姜也張開口跟著一個不知名的老囚吟起一首南冠詩。
宋簡低頭凝向她。紀姜安然地靠在他的懷中。纖長的睫毛安寧地扣在眼瞼下,她嘴唇有些發乾,一張一合,喉嚨發出聲音並不算十分清晰,卻溫柔安定。其實這個世上很少有女子能夠分享士大夫們喪命之前,最後一絲血腥風骨,但慶幸的是,宋簡遇上的女人,是紀姜。
她以無雙的智慧和柔意,動情地關照了他的‘生’,不僅僅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生活,更是他汲之而樂的精神世界。
正望著她,她的聲音卻漸漸細弱下來。最後眼瞼下竟滲出一滴眼淚來。
宋簡併沒有冒然抬手去替她擦拭。
「你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他吟得真悲傷。宋簡……」
「嗯?」
「你娶了我以後啊……好像一直都有這樣的悲傷。」
宋簡輕輕將她摟入懷中。「你嫁給我以後,也再沒過好過。」
說著,他撫了撫她的頭。「我們啊……彼此彼此,但又總覺得是自己虧欠對方多一些,是不是。」
「是啊……」
她一面回答,一面摟住他的手臂:「也是你這個傻子,我都把你害成這樣了,你還肯要我,還肯轉過身來,替我擋風遮雨。」
宋簡側過頭。鼻息便撲到紀姜的耳邊。他聲音輕而溫柔。
「明明是你,在替我擋風遮雨。以後我不在了……你也要有如今氣魄和膽量,保護我們和意然的孩子,維護好你大齊的臣民……」
「你別胡說。你……」
紀姜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外傳來一個獄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