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菜根(二)

他說完,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悄悄指向宋簡牢室,示意他別在說了。於是那人只好止了聲,回頭望向宋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宋簡將自己的目光移到牆山。

幾年過去,刑部大牢的格局也做了改動。他如今所在的這一間牢室很大。是將當年父親所在的那間牢室和關押他的那間牢室架通而成。他曾經在牢中刻寫過的字,還留著淡淡的痕跡。

當年他寫:「崖窮猶可涉,水深猶可泳。」

王守仁的《不寐》中的兩句,刻滿了那道青色牆,如今經人打磨,又被牢獄之中的人撫摸,複寫,已成了一片凌亂刀痕。但那仍然可以讓他回憶起當年心境。字型是她教紀姜寫的思白體,力道是他對紀姜的恨,對朝廷的恨,和對命運的不甘。

如今他抬頭望去。輕輕的將那兩句話吟念出來。

「崖窮猶可涉,水深猶可泳。」

卻已然有了另外一層意思。

「崖窮猶不畏,水深猶敢赴。」

他以掌擊節,回憶紀姜吟過宮古調,嗓音清亮,不聞一絲喑啞。

吟到第三回。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你記得不清了。頭調是錯的。」

宋簡的手掌停頓下來,側頭望向那個說話的人。

入眼是滿身的縞素,不施粉黛,頭簪一隻白絹紗的堆花。

宋簡笑了笑:「那你再教我吟一遍。」

周遭的獄卒都是得了鄧舜宜安排的,開了鎖就紛紛退走。

紀姜扶著門,沉默地立在門口。穿道的風吹拂著人影,唯一一扇窗戶透下的光,就落在她腳邊,她似乎是刻意地退在後頭。

「你來看我,為什麼又不過來。」

紀姜的手摳在門木上,細碎的木屑嵌入指甲的縫隙,她甚至不覺得疼。

「你為什麼會去宋府,我不是告訴過你,留在公主府嗎,不要輕舉妄動嗎?」

宋簡垂下眼睛。「我……平生只有一件後悔之事,就是把你和孩子丟在陸莊,讓你們身陷危局。大火之後,我原本想安葬我們的孩子,但是火場中卻沒有找到孩子的屍骨。後來陸以芳告訴我她知道孩子的下落……」

「別說了!」

她抱著膝蹲下身來。

宋簡側身望向她,「紀姜,我能為朝廷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我能為你和孩子做的,已經不多了。」

紀姜的手指捏緊了肩頭的衣料:「你和我,都該為救孩子而死,可是,意然不該啊……意然不該死啊……明明該我償還她的……」

她的話如軟刀,鈍割宋簡的心。

一時之間,他也潮紅了眼眶。他有一個剛烈的而決絕的妹妹,為了他在軍營裡摸爬。也為了他身懷六甲而臨於王沛的城門。一生的執念是為宋家報仇而殺紀姜。

因為紀姜,他們之間曾經冷戰,隔閡,可到最後,他們還來不及和解,她卻對他顯出了宋簡和紀姜都只能仰望的姿態。要論‘寬恕’,她無聲演繹,實有‘立地成佛’,‘乘舟彼岸’的靈智。

她是個有情的女人。

她身在富貴之家,看不見江山遼闊,歲月清長。也看不見百姓疾苦,萬民生息。但她不輸給紀姜,她有她的無畏和執著。

「我這個做哥哥的……這一輩子對不起她。」

話音剛落,閉眼則有眼淚滾燙地淌出。他忙抬手去擦拭。不及放下手卻被紀姜握住。她似乎用盡了周身所有的力氣,握得他骨骼發燙。

「不是你對不起她,是我對不起她,是我紀家的朝廷對不起她。」

說著,她雙膝觸地,在他身邊跪了下來。

「你做什麼……」

「你不是問過我,紀家朝廷和宋家的男人,再讓我選一次,我會怎麼選嗎?」

她抬頭凝向眼前的男子。

「宋簡,反了吧。」

她得聲音不大,話聲卻來回蕩跌在清冷的牢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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