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骨肉

她身子往後一仰,同紀姜之間拉開些距離來。一樣的是熟悉容貌的,可當年熟悉之感卻已經蕩然無存。

「如今這樣可真好,我真是喜歡看你如今這副模樣。你們這些所謂的良善之人,不過是踩著我們這些人的人生在苟延殘喘,你以為,你真的很高貴嗎?你眼睛乾淨得太久了紀姜!」

她陡然提高聲音,混著一聲悶雷劈入她的耳中。

「你沒有看過宋意然是如何在軍營裡掙扎的吧,你也沒有看過,我為了你這位公主的過錯,捱過多少的痛責,你也沒有看見,陳錦蓮是怎麼慘死在宋簡面前,更看不見,宋府那些女人!她們是怎麼一夜一夜地熬著,熬紅了眼睛,熬枯頭髮!」

大雨滂沱。

除此之外,一切都像從前那綿長的夏日午後,她舉著書,替她擋著驕陽,挑出女則,女戒中的大公案來,輕聲與紀姜行辯。紀姜很少的辨得過她,面前的她廣博浩瀚,總是和那些無暇的陽光,融為一體。

此時,她也幾乎融入這場陰暗的雨裡。陰陽一體。人至善也是惡極。

她有一句話是對的。有人活,就一定有人死,有人登高,就一定有人墜落。但這仍然是詭辯。

「你說的每一樣,我都問心有愧。但我這樣的人,活著便有虧欠,死了償不乾淨。我無畏世上有人恨我,也無畏因果輪迴給我報應,我不是你,你教給我的每一樣東西,我都信,我走的每一步路,我都無悔。」

陸以芳聽到了她最忍受不了的兩個字——無悔。

這世上有幾個人敢說這樣的話,一生活得鮮血淋淋,被折磨得體無完膚,顛沛流離,失去子嗣父母親人,幾乎被揉成了水上浮絮,卻還能在人前,坦道:「無悔」二字。

她是女聖人。她都撕裂了自己,憑什麼紀姜還是完整如新瓷。

「無悔是嗎?」

她逼近了她的臉龐。「我不信,你這一生沒有後悔的事情。紀姜,跟不跟我賭,我賭你,今夜姜悔恨至心碎萬片……」

說著,她抬起手來,指向黃洞庭懷中的那個孩子:「紀姜,這個孩子,不是竇氏的弟弟吧。」

七娘忙道:「黃公公,您快帶孩子走!」

陸以芳搖了搖手:「走吧,我一個人在這個地方,我還能攔得下你們嗎,走,黃洞庭,儘管帶他走,走得越遠,你們殿下的心碎得越徹底。」

「你什麼意思?」

陸以芳將額前的溼發挽向耳後。

樹枝的陰影鬼魅一樣地在她臉上舞動。

「宋意然去了你的府上,是不是求了你,讓你救她的孩子。」

紀姜的心臟又是猛的一陣絞痛。七娘忙上前撐住她的身子,「殿下……」

紀姜忍痛抬起頭。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陸以芳仍將傘移近她,由著自己身子全部曝露在雨水中。

「沒什麼意思,你很聰明,也很善良,你救了宋家的孩子,但是紀姜,你要記著,你的孩子,是你親手殺掉的。」

「什麼……什麼……」

疼痛幾乎鑽入腦中。她忍不住屈膝蹲了下去。以手撐地才勉強得以不倒。

陸以芳撐著傘蹲下身來:「紀姜,你是不是從來不知道宋簡把你們那個死在陸莊大火中的孩子安葬到什麼地方去了。」

說著,她掰起她的下巴:「我告訴你,因為那個孩子從來就沒有死,宋簡連他的屍首都尋不到,能拿什麼下葬。」

「你帶走了他……」

「你帶走了他嗎!他在什麼地方!」

她抓捏住陸以芳的袖口,陸以芳被她扯得一個趔趄,兩個人一道撲跌下去。傘滾到一旁,失去唯一的遮蔽,兩個人曝露於雨中,一瞬之間就被淋了個溼透。

陸以芳全然不在乎。

她盤膝,用了一個極荒唐的姿勢在紀姜面前坐直了身子。

「你想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紀姜,我告訴你,他一直都在你身邊。」

說著,她低頭,似乎有些悲憫地望向匍匐在地上的女人。

「你現在一定很心疼吧。梁有善說,你是個柔韌至極的人,放眼整個大齊,恐怕連宋簡都不見得毀得了你,能毀掉你的也許只有你自己。你不是說,你從來不曾後悔嗎?」

她彎下腰,伸手將那柔軟的身子撐起來。

「你的孩子,就是竇氏的弟弟,我們不薄了,紀姜,我們讓他在你和宋簡身邊,陪伴你們享了那麼久的天倫之樂。現在,因該已經成了一灘血肉糊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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