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姜遙遙地望了一眼身後的公主府,火光包裹著的府邸漸行漸遠,她心中蕩起一絲莫名的不詳。繼而猛地一陣心絞痛,她忙伸手摁住胸口,一面放下車簾。
七娘見她難受,忙收起心中感慨,道:「殿下怎麼了。」
紀姜搖了搖頭:「不知道,突然胸口疼了一陣。」
說著,她撐直身子,勻平呼吸道的「這會兒壓下去了。」
七娘摟緊了孩子:「殿下,奴知道您為宋大人的事心急,但您也要顧好自個,總會有轉機的。」
人言寬慰,雖然幾乎都是一樣的話語。但她仍然感懷這些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七娘,顧有悔,鄧舜宜,黃洞庭和李娥,還有那個從不肯抬頭看她的唐幸。誠然她與宋簡皆有犧牲,但人世也並不算全然虧欠他們。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是非功過一一掠過心頭。
七娘心疼她的不易,顧有悔也肯為宋簡不平。但儘管如此,他們也不能全然瞭解紀姜與宋簡內心。也是,就連她都還在掙扎,就連她都還弄不明白,這突如其來心絞痛究竟是為了什麼。
車馬行到宮門前。
深夜,除了冒雨立在門前錦衣衛守衛之外,整座大齊宮廷盡皆沉默。
黃洞庭提著一盞黃綢燈等在宮門前。見紀姜的馬車行來,忙上前來扶紀姜下車,一面道:「顧小葉讓奴才在宮門前聽您的訊息。宋大人……」
紀姜搖了搖頭,從七娘手中抱過孩子來:「這是宋意然的孩子。你趕緊帶他回母后宮中。」
黃洞庭將孩子抱過來:「宋家的孩子,怎麼會在殿下這裡……殿下……」
紀姜道:「先別問這麼多了。替我告訴母后,這個孩子和紀姜的孩子一樣,求母后看在我份上,一定護他周全。」
說著,回身就要走。
黃洞庭抱著孩子跟上幾步道:「殿下不跟奴才進宮嗎?娘娘知道宋大人出了事,十分擔憂殿下的安危。」
「我得回去。」
說完,她又想起了什麼,忙道:「萬歲爺……」
黃洞庭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沉默如深泉一般的大齊皇宮。
「這會兒是要人命的時候。那邊收了人的身子進來,萬歲爺這會兒一個人守在文華殿中,咱們不敢搬挪正殿,連小殮也不敢備。」
紀姜抿了抿唇,「萬歲爺說什麼了……」
黃洞庭道:「聽李娥說,萬歲爺怒斥宋大人,殺了您兩回。」
「殺了我兩回……」
「您不知道,竇氏入了宮以後。哄著萬歲爺把好些從前殿下的舊物都賞了她,您從前穿過的衣裙,帶過的首飾,甚至您親自調香的方子都給了她,她賞什麼就用什麼,不論身段,眉眼,是當真有幾分相像,後來,甚至連行路時候的儀態都有了您的模樣。有的時候,連李娥都會晃神。萬歲爺恍惚的時候,總牽著竇氏喚您,也不知道是誰教了她……」
他的話音剛落,宮門前的垂柳陰裡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誰教的她的,臨川公主猜不出來嗎?」
那聲音久違了。是極準音的官話腔調。紀姜在雨中回過身去。
柳影下先顯出一把油傘,握傘的女人手骨纖細,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粉黛不施,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
「殿下,您都是受奴婢教誨長大的。」
她一面說一面走向紀姜,直到手中傘覆上紀姜的頭頂。
大雨轟隆隆地砸傘上。
「你曾經明明教過我,有氣節的宮女是看不上那些……」
「紀姜,我教給你的東西,我自己都不信,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你會那樣的聽話,一樣一樣學得那樣的好。其實,當初在青州第一次見你,我也很心疼你,你的確是大齊當之無愧的殿下,也是我用盡心血雕琢的女人,若不是……」
她說著說著,莫名地笑出了聲。
「紀姜,我後來也有仔細地想過,我恨得不是你,是宋簡。他那個人啊,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甚至也對得起你,唯獨對不起的,就是我們這些在他內院裡熬油一般的女人。」
「即便如此,你也不該與梁有善……」
「呵,殿下,我是早就告訴過你,有氣節的宮女是看不上閹人的,若不是宋簡逼得我無家可歸,毀盡我的餘身,誰會委身給一個太監!」
她的話聲癲狂,在紀姜的記憶裡,陸以芳從來不曾露出這樣的神情。
她陪伴過她的幼年時光,是她少年時代全部的精神倚靠。就連母后都會在惱怒後失態,失語,只有陸以芳不會。那個時候女君子,甚至在替她受過刑責之後,也會掃平容色替她端茶。
「你死得早些,或許我就不會這樣對宋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