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有悔怔了怔:「我認你的理。」
「那你認宋簡的理嗎?」
他確是順著這句話認認真真地想了一通。自從他入閣之後,一路坦行,嘔盡心血。實在沒有一處配人說道。他認不認宋簡的道理,同樣身為男子,就算嘴上不說。但他和鄧舜宜一樣,自愧不如,真心仰慕。
「也認。」
「有悔,這裡是我紀姜的地方,不要讓那些閹人沾汙了這裡。還有,宋簡這一生,只有這麼一個妹妹,幫幫他,也是幫我。」
顧有悔看了一眼宋意然,半晌,方鬆開紀姜的手。
「好,你說什麼我聽什麼。你自己小心。」
「嗯。」
說著,她正要走,背後的宋意然突然出聲喚她,紀姜步履未停,一面走,一面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意然,你不用放過我。我放過你就好……」
一道火閃驚雷劈下,一下子把庭院照得透亮。
她獨自撐起傘,遮護著幼子行入雨中。
宋意然低頭望了一眼自己懷中的孩子,那雙溼潤的眼睛,正驚恐地望著她。眉目之間,那種莫名的熟悉之感,令她渾身戰慄不已。
驚雷再起,她的魂都似要炸開一般,全身爽寒,只剩下孩子這一塊血肉,燙得跟火炭一般,她像個急於求暖瀕死之人,一把將孩子摟入了懷中。
此時紀姜已經行到門前了。
門被推開,狂風夾雜火星兒鋪面兒來。一下子拆鬆了紀姜的髮髻。
李旭林騎在馬上,「殿下,宋大人已經下獄了,我們是奉了萬歲爺旨意來捉拿宋家的逃女,還望殿下給我們行個方便。」
紀姜抬起頭來。
「李旭林,我紀姜,從來都是你催命符,在塗鄉你沒有死透,今日你還敢來我的地方的造次。你真不要自己的這條命了。」
她拿話戳他的痛處,偏偏趙鵬這個要命人又死活跟著他,整得他不敢在紀姜面前發作。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紀姜根本不願與她多作糾纏,側身就往七娘備好的馬車旁走去。
「攔住她!」
李旭林在馬上大喝:「人犯還未捉拿,殿下要去什麼地方。」
紀姜看了一眼趙鵬:「你們是要捉拿人犯是嗎?」
趙鵬應了一聲:「是。」
「我可是人犯。」
趙鵬在馬上拱手:「殿下自然不是人犯。」
「那你們竇嬪主子的親弟,可是你們口中說的人犯!」
李旭林在她面前已經吃了很多回癟了,這會兒又有趙鵬和她一唱一和,根本不給他插話的空擋兒,憋得他胸悶氣短。紀姜回身凝向他:「李旭林,我雖然已無公主封號,但我仍是大齊皇太后的女兒,是你們這些皇族奴才的主子,這裡是我地方,你們要搜查可以,請了萬歲爺,和娘娘的旨意過來,我就敞開大門讓你們搜,否則,我就和你秋後算賬,把今日冒犯,和塗鄉殺戮,一起結算。」
趙鵬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快護送公主和小少爺回宮!」
李旭林指向趙鵬的臉道:「你這個人……怎麼能這樣放她走呢,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麼。我是錦衣衛指揮使,我聽的是萬歲爺號令,你要聽督主話我管不著,但你別忘了,你我腰間這把繡春刀是誰賞的!」
說完,他翻身下馬,親手扶紀姜蹬車。
「殿下,今夜不太平,還望殿下一路小心。」
紀姜放下車簾,避開了火光,周遭一下子黑了下來,懷中的孩子終於鬆開了拼死咬著的嘴唇,他真的是聽了宋意然的話,一聲都沒有哭出來。
馬車起行。他從紀姜懷中輕輕地掙脫出來。
從她的懷中滑坐到她的腳邊。
紀姜低手去撫她的頭:「想哭就哭吧。」
那孩子搖了搖頭。
「沛兒不哭。孃親不讓沛兒哭。」
「沛兒……你叫沛兒……」
「我的乳名叫沛兒……」
這句話令七娘也為之一怔,紀姜望向她,她也正望向紀姜。
七娘的目光十分輕軟,她低身將那個孩子抱起來,摟入懷中。取出自己懷中的帕子來替他擦拭溼發。
一時笑,一時又忍不住眼淚。
口中道:「將軍這一生,原也不是錯愛,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