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有所能,有所不能。
生命裡最複雜,最齟齬,因而不敢面對的一半,要交給頭頂的蒼天。我們頭頂都一局星羅棋盤,看似每走一步都有的萬千思緒瞭然於心。然而從一開始,就有氣數天定。人不怕活得平庸混亂,只怕活到慧極之處,探到了人力所極的底,從而隱隱看見懸在明月清風間,諱莫如深謎底。
生,老,病,死。
愛人的壽命,王朝的氣數。
這些謎底,遮著一層紗,散則如刀,要把人切碎。因此,帝王手握人間權力之極,也要屈膝跪蒼天。
牆後的人聲音越來越細弱,若遊絲一般吐盡最後一個尾音,而後,紀姜聽到「咚」的一聲,背後那隔牆而來餘溫,陡然消彌。
「宋簡!」
牆後再也沒有人回應她的呼喊。
田中喧鬧的焚屍之聲,皮膚和骨肉在火焰之中噼啪地炸響。青苗頹枯,遙遠之處傳來飄渺的歌頌之聲,有人在唱《蒿里》。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一聲一聲,幾乎要壓碎她和宋簡一生不屈的骨。
晨間東風裹挾著未老而落得青葉穿過她的髮間,紀姜抬起頭來,東方的春陽從朝霞後破出,絢爛如夢。一牆之隔,她迎向這世上明媚的生,他在牆內,面向這世上,毫無道理公平可言,執著教人敬畏的死。
「宋簡……」
她渾身瑟瑟發抖。
林舒由從田中趕來,見紀姜跪坐在牆邊,來不及問什麼,忙開啟門鎖走進去。
他是最理智的,他明白宋簡能撐過昨夜那一晚,已經是個奇蹟了。正如那田中輓歌所唱。「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人命不得少踟躕。
林舒有由撐起宋簡的身子,他的眼睛還半睜著,只是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來了。
「宋大人,是林舒由無能……」
宋簡搖了搖頭。目光卻看向門外,那一半稀開的柴門外撒進一片明媚的春光來,山中遙遠的櫻花,被春風引來扣門。她輕柔衣裙一角拂在門邊。此情此情景,落眼中,真似多年前公主府中的暮春時節。
「宋大人,你有話想說給我聽嗎?」
宋簡漸漸收回目光。他半張開口,喉嚨裡吐出辛辣的氣兒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得張合著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吐出幾個孱弱的氣音。「告訴……顧有悔……一定要……帶紀姜回帝京……還有……」
他仰起脖子來,終於從喉嚨裡拉扯出一絲聲音,「幫我……照顧好她……」
林舒由無言以對。
「宋簡!你這個混蛋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我顧有悔管不了你那位臨川長公主。」
林舒由還不及回頭,門已經被人一把撞開,顧有悔一身泥濘地跨了進來。
「林師兄,你要的藥材我都帶回來了,就放在前面院子裡。」
說完他轉而看向宋簡:「她替你爭回這麼多時間,她現在還陪你撐著呢!你敢給我辜負她!」
林舒由忙扶著宋簡躺平,站起身來道:「你這是真救命了。對了,南京城現在情況如何?」
顧有悔將手中的劍仍向一旁道:「那個唐幸有些本事,居然能壓住梁有善良的意思,我聽城裡人說。守將周與安的老父親老母親都在塗鄉,他自己也不肯這麼快地焚村,因此,現在用城防為由拖著的,但是師兄,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時間一長,天氣再燥一點,周與安和唐幸壓不住了,可能還是會走焚村這一步。所以,師兄,我們只能仰仗這個人。」
說著,他伸手指向宋簡:「我出村的時候,檢視過村前的情況,帶著這些老弱病殘我們根本出不了封村的路隘,只能從後面的蕩山想不辦法出去。但蕩山是一個野山,後面根本沒有山道。村裡識得野路的年輕人都死了,只留下了一本老舊的山志,宋簡精通水文地脈,又識得石樣土壤,如今除了他,沒人能看得懂蕩山的山志,也沒有人能把這些人都帶出去。所以,師兄,你必須救他。」
說至此處,他話聲一頓。「喂,說你呢,聽到我說得沒,這些村民拿命替你試藥,樓鼎顯和唐幸拿命在給你換時間。你若此時閉眼,不光對不住公主,也對不住他們這些人!」
宋簡氣若游絲,眼神中卻還是含藏著一點柔和笑意。
然而他真的已將所有的精力盡皆耗盡了。只能輕輕地頷了頷下巴,算是回應少年的話。
林舒由道:「這幾日我已有些眉目,你既帶回了藥材,我也就多了三分把握,你守好這些人。我這就去配藥。」
山野沉寂。
屋中,顧有悔用火烤過後的刀子,一點一點撥開他手臂上的潰爛之處,與林舒由一道替他上藥。院前,青娘點起藥爐。顧仲濂靠在一顆矮松上摘選藥材。風扣動門上的掛鎖,一聲一聲,伶仃如天邊慈悲的佛音。
紀姜立在那座茅屋前,沉默地寧向那一把鎖。
這一輩子,他和宋簡的天地都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