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出氣

男人的睡相總是張揚的,然而宋簡習慣講究坐臥姿態,像在山寺裡枕松而眠久了,哪怕是在山野之地,手臂也要端端正正地屈放於耳下。雙眼親合,呼吸平勻,肩頭順著呼吸輕輕的起伏。

紀姜輕手將最後一縷壓在宋簡腰下的裙綢紗從他身下拽出來。

外面的天空的已經朦朦朧朧地發了白。喑啞的野雞鳴叫聲飄渺,混著遠處河水奔流的聲音陣陣入耳。紀姜從竹屋中走出來,轉身合上柴扉。

「宋大人,睡下了嗎?」

一個輕柔的女人聲從背後傳來,紀姜輕驚,回頭看時,卻見青娘手執一件披風立在她身後。她穿著藏藍色的羅裙,長髮松束,除了耳畔的乳白色的珍珠墜子和手腕上掛著的一串瑪瑙佛珠,周身再無一樣飾品。青娘信佛,常年吃素,因此很瘦,背脊也有些佝僂。眉眼青素,和紀姜在京中見多了的官家夫人相比,有很大的不同。

「是不是妾身驚著殿下了。」

她見紀姜沒有出聲,便蹲身行了一個禮。

「哦,不是,紀姜是頭一次與夫人相對,想起些旁事,這才失神了。」

青娘笑了笑,將手中披風捧上:「晨間天亮,老爺怕殿下著涼,讓妾身給殿下添衣。」

紀姜忙承接過來:「顧老與夫人有心。」

青娘直起身來,藉著熹微的晨中光望向她的面目。素麻的髮帶拂動在她肩頭,春裳輕薄,又被山中枝椏夠拉得破碎,隱隱約約,勒出她的肩骨的輪廓。那張臉是熟悉,但氣質卻全然不一樣,說她是皇族子女,卻像經歷一場凌剝,把沉重的金銀飾物和和繁複的宮妝裝都剝得恰到好處。

青娘看得有些出神。良久才輕聲呢喃了一句。

「真像啊。」

紀姜將那件披風籠在肩上,東方的太陽衝破了朝霞,一下子撞出雲層的桎梏,周身有了遮蔽覆蓋,又沐浴於光下,人卻漸漸地感覺到越來越深重地疲倦。

紀姜揉了揉眼睛,淡淡地露了笑容。

「像太后娘娘吧……」

青娘一怔,屈膝就要跪下去,卻又被人端端地扶住。她不敢抬頭,忙道輕聲道:「妾身萬死。」

紀姜扶她立穩身子。

「我是她的女兒,自然是像的。」

她猜出了青娘心中所想,但那畢竟是上一輩的舊事,年代久遠,又歷經波折,迴避使其腌臢,但迎上又會傷人心。她索性就話接話,立在了陰明相交的地方。

「妾身……萬不敢對娘娘有任何妄論。」

「我明白,夫人多年嗅佛主坐下的清心香,比凡人更有心性,這麼多年,您寬恕的人多……我也是受您恕過的人。」

說著。她屈膝鄭重地向她行了一個禮。

青娘怔怔地受了她這一個禮。她姿態謙和,言語不藏一絲一毫的揶揄,恰到好處地拂去了她的尷尬。也舉重若輕地關照到了上一輩的那件,說不清扯不明的舊事。

青娘僵硬的肩膀鬆垮下來。面前的人,是一個靈透到令人心疼的女子。

「難怪……老爺會讓有悔跟著殿下。殿下與宋大人,都有仁人之心。」

紀姜牽起她的手:「其實,我也想問夫人一句。」

說著她看向自己手中的芙蓉玉扳指,這塊扳指上究竟有什麼秘密。」

她問完這句話,青孃的眼中就泛出了水光。她猶豫了一時,終於伸出手來輕輕撫了上去,她的聲音很輕,無限傷感。

「殿下收好它吧,原諒妾不能說。對於如今的我而言,別的什麼都不重要了,只要有悔能好好護住公主,也不枉我帶他來這人世走一遭。他這個孩子,心實。老爺對他又向來嚴厲,他心裡有什麼話,總是不敢對老爺講,不過啊,妾偶爾,還能從他那裡聽上幾句真心話。」

說著,她的手鬆垂下來:「那孩子對公主的情意是真的,不過妾也知道,他為人莽撞,心中溝壑淺,實難如宋大人那般解得公主的心。經此塗鄉一事,我也看出來,殿下與宋大人之間,情深至極,不是有悔那個孩子能懂的。但是公主……」

眼看淚就要奪眶,她連忙抬起頭忍回去,繼而才道:「妾和老爺,這一生只有有悔這一個孩子,我們已經萬分對不起他。我實在不忍他……」

她說不下去了。

紀姜卻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於是她垂下頭去,握住手上那枚扳指,誰知七娘卻道:「殿下不用摘,沒有用的……」

是啊,摘了又怎麼樣,江湖雖大,但那個少年人啊,雖然抱持著滿腔熱忱與狂氣,但已經拋棄那方天地了。

「沒有顧有悔,我根本活不到如今,我早已當他是如同家人一般的親人,您放心,只要他在我身邊一日,我一定會照顧好他。」

青娘含淚點了點頭:「多謝殿下,也願日久年長,這個傻孩子也能像妾一樣,能把執念放下。」

「執念放下。」這看似是一個雲淡風輕的好結局,其中又怎會匱乏日以繼日相思和掙扎呢。她說日久年長……的確,她真的是老了。老到守著佛久能靜心,不再去執念許太后和顧仲濂從前的過往,她甚至能寬恕男人的辜負,和女人的妄念。所以她說日久年長。

紀姜從這四個字裡面聽出了母子之間,那種感同身受的心疼。

鼻腔有些發酸。

面前的青娘向她行了一個禮。「殿下累了一夜了,得時還請休息。妾退下了。」

說完她轉過身,一面走,一面靜靜地將眼淚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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