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洞庭對七娘問道:「她在哭什麼。」
七娘有些猶豫,張了張口,又把聲音吞了回去。
黃洞庭道:「你這姑娘,心眼怎麼這麼實在,就算你不想你們殿下見她,也得把原由說明白啊,不然你們殿下怎麼安得了心。」
七娘這才吞吐道:「是……是那位小少爺出事了。聽竇姨娘說,小少爺高熱不止,已經拖了好幾日了,但是宋府的那位爺不在府上,宋夫人又不肯做主請太醫的,這幾日都外面請的郎中在照看,誰知道灌了好幾日的藥都不見好……」
紀姜怔了怔,「那現在呢?」
「現在……也許是孩子太小了,現在已經灌不進去藥了。」
七娘畢竟是女人,雖站在紀姜的立場上,不願意她擦手此事,然而說到孩子的慘狀,自己心也軟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袖中將一個東西取了出來,呈到紀姜面前。
「殿下,這是竇姨娘託奴交給您的。她說您看了,一定會發慈悲心的。」
紀姜低頭看向她手中,那是一枚珍珠的耳墜珠子,恰是那日在宋園門前,她親手從自己耳朵上摘下來,給那孩子抓捏著玩的。
「七娘,去備車。」
顧有悔卻一把擋在面前,「不許去!」
紀姜道:「那也是條命啊。」
顧有悔仍然沒有挪動一步:「這天下這麼多人命,你護得過來嗎?紀姜,如今宋簡不在京中,梁有善又對你虎視眈眈,如果這是一個圈套呢。怎麼辦?還有,就算不是圈套,你插手宋府的家事,那位宋夫人會怎麼和你鬧?你別範糊塗。」
黃洞庭道:「對啊,殿下,顧小爺說得有道理,這個時候,您實在不應該插手。」
紀姜回頭對黃洞庭道:「黃公公,你不明白……我……」
「你是不是又想起你那個死在火裡的孩子了?」啊?紀姜。」
顧又悔冷聲打斷了她的話,卻令她陡然怔住。
她是不是想起那個自己只看過一眼的孩子了呢。
好像是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在宋園見過那個孩子以後,她甚至偶爾會夢到他的模樣。夢中,他那雙溫暖又稚嫩的手順著她的脖子,攀上她的耳畔,輕輕抓捏住她的耳墜子,就那麼一瞬間,莫名治癒多年的新傷和舊創。
「顧有悔,你們說得我都明白。但是,若是別人,我大可以讓鄧舜宜出面來請太醫,但她是宋家的女人,我不能把她的事推給鄧舜宜。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而且,就我一個人去,你也不要去。」
「紀姜!」
「別說了,七娘,去備車。」
七娘到底沒有顧有悔堅決,紀姜這麼一說,忙舉傘去傳話了。
黃洞庭道:「這樣,奴才隨殿下一起去,奴才是奉太后之命出宮的,明日還要回二十四方局理事。有奴才在,就算是個圈套,梁有善也不敢輕舉妄動。奴才隨殿下去看看,若是實情,再聽殿下的意思。若不是實情,奴才一定安然送殿下回來。
顧有悔望著紀姜。「殿下……當真不肯聽我的話嗎?」
紀姜不知如何應答他,只能輕聲道:「我知道,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放心,我不會讓我自己有事的。」
顧有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好,你要做的事,我和鄧舜宜都勸不住你。」
說到這裡,他突然沒由來地笑了笑,「不過,還好,因該說,你要做的事情,就連送簡那個混蛋,也勸不住你。好……你要行你的道理,你是公主,我聽你的。你不讓我跟著你進去,那我就在門口等著你。」
「好。」
大雨滂沱。春夜的雨很寒涼,風又極大,一把傘根本遮不住斜落得雨水。
紀姜親手撐著傘,單是穿過的庭院,裙角就幾乎溼透了。地上的散落的早春海棠花被雨水濺起來,沾染在她素色裙角上,如同雪中點血一般,豔地驚心動魄。
公主府的大門被開啟。竇懸兒那單薄的身影就映入了紀姜的眼中。
她穿著一身綠綾的薄襖兒,此時已經被雨水澆透了,那顏色深得幾乎和墨一般的夜色融在一起。
她跪在門口的一盞懸燈之下,臉上的情緒被暖黃色的燈影一刻畫,竟顯得有些猙獰。
見紀姜出來,她忙匍匐著向前膝行了幾步,撲到紀姜面前,一把捏住她的裙角。
「殿下,奴就知道,您是天下最慈悲的人,一定會救奴的小弟的。奴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奴去求過夫人,可陸大人來府上了,整個宋府都在備著姑奶奶大婚的事,夫人根本不肯見奴,只讓人傳話說,那孩子不是宋家的骨肉,若是強受了宋家的大恩,反是會折壽的。爺又去了南方……奴……」
聲淚俱下。臉色蒼白,卻如梨花沐雨。
她可真是個經得起折騰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