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殿下少費些神。」
紀姜翻的那冊書是宋簡早年收集編撰的一本字帖,如今翻在手中的這一頁是《祭侄》,因是私編,因此裝幀是宋簡親手所穿的線封,其中的批註也甚是隨意,字跡瀟灑,是他少年時愛寫的那一手字,也是在公主府中,他曾握著紀姜的手,親手教他寫會的那種字型。
書頁留白處,宋簡批寫道:「痛至深極處,筆錯處入刀切紙,性至真。」
字跡後有一個墨點,墨色十分新,似有人於此頓筆良久,不知落何字所暈染。
七娘低頭看了一眼紀姜攤開的書葉,「殿下讓我去大人房中取這本書,卻又只翻著這一頁看,從掌燈時看到這會兒,也不歇會兒眼神。」
紀姜撫上那一點新墨。
人和人的默契從這些細微之處生出來是最可怕的,他們都不能大慟,畢竟除了子嗣之外,還另有擔當。他們宣洩心痛的方式又如此的相似,相似到臨文飲淚,皆不知以何相記。
想著,她從筆架上取下一隻湖筆,續著那點墨跡,寫道:「臨風當歌,臨痛當哭,臨川當別。」寫罷後,她閉上眼睛,手指一點一點在紙張上抓緊,幾乎揉奏那一書頁。
良久,她方鬆開手,輕輕合扣上那一本書。
臨走前,她不能擁抱他。
但是,紀姜有幸懂宋簡,有幸藉著這些古老的字跡,深刻精緻的文華與情感,遠遠地擁抱他的那顆心。
「明日替我放回去。」
七娘忙伸手收好書,「是,殿下,七娘伺候您歇息吧。」
紀姜搖了搖頭,「七娘,我想吃些東西。」
七娘聽她這樣說,到是一臉的欣喜:「好好,殿下這麼多日,一直不肯好好用些吃食的,這會兒想吃些什麼,奴婢遣人去給您煮去。」
紀姜抬頭看向她:「上回你與阿紅那丫頭煮的粳米粥就好。」
「誒,好,七娘這就給殿下煮一碗過來。」
說完,忙帶人出去了。
紀姜這才站起身來,自從那場火之後,宋簡就再也沒有命人禁著她,是以此時除了七娘之外,外面只有宋府的兩三個下人答應。此時也被七娘使喚了兩個走,剩下一個小丫頭,因著年紀小守不住,靠著門框在打盹兒。
紀姜披上一件春緞袍子,輕輕推開門,走進園中。
夜已經深了,園門外顧有悔身著玄色袍衫,立在樹下等她。他牽著一匹馬,濃厚的夜色幾乎吞沒掉他的身影。
「想好了嗎?」
紀姜深深吸了一口氣,夜將花的香氣酵的十分濃烈。
「想好了。」
顧有悔翻身上馬,彎腰向她伸來一隻手。「走吧。」
宋簡回來的時候,宋府留在陸莊所有的人都急瘋了。園中燃起了十幾只火把,陸以芳與張乾一道,將那兩三間房舍裡裡外外搜了個遍,也沒有尋到紀姜的蹤影。
外面突然傳了一聲,「夫人,張管事,大人回來了。」
張乾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夫人,這可怎麼辦……」
陳錦蓮被打死之後,宋府上下所有人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紀姜,不敢近,也不敢遠,生怕自己也同陳錦蓮一樣成了鬼。陸以芳看著瑟瑟發抖眾人,仰頭吐出一口氣呢。
「我去回,你們接著找。」
說著,她正要往外走,宋簡卻先一步跨進來,張乾一下跪倒在宋簡腳邊,「爺,爾等有罪啊,沒有看好夫人……求……」
宋簡沒有看張乾,「七娘呢。」
陸以芳道:「已經鎖起來了,正拷問。」
「把人放了帶過來,我有話問她。」
張乾忙起身去傳人,七娘被人帶了過來。剛被推跪下去,卻被宋簡一把撐起來。
「不用跪。告訴我公主去了什麼地方。」
七娘滿臉淚痕,「奴不知道啊,奴本來是服侍殿下安寢的,誰知殿下說想吃奴與阿紅熬的粳米粥,奴想著殿下今日看了一日的書,沒有好好用膳,這會兒能開口要些吃的,實不容易,這才去了廚房,誰知道,再回來時,已經尋不見殿下的人了。」
「書……什麼書。」
七娘忙回身從書架上將那本字帖冊子取了下來。
「就是這本書。殿下午後一直看到掌燈時,奴瞧著,看的始終是一頁。」
宋簡翻開書來,一下子便翻到了《祭侄文稿》那一頁。
臨川的筆跡映入他的眼中,她的雖然和自己的字型很像,卻因為是女人,力道弱了七八分。
「臨風當歌,臨痛當哭,臨川當別。」
當別。
一陣風川堂而來,一下子把他手中的書頁翻過去好多頁,宋簡猛地咳出聲來。
張乾忙要上去替他順氣,他卻避了過去。一面喘息,一面道:「去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