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的水奔騰不息,白色的泡沫沖刷著河岸臨水而生的水草。年初那場戰爭的血腥味已經被時光洗盡了,兩三個臨鎮的漁人,揹著簍子,在岸邊捕春魚。
顧有悔的馬將到河岸了。後面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且越來越近。
紀姜過頭。只見不遠處亮起了了一排火把。火光交融成一團風吹不散的紅霧,一點一點地向她撲來。
「顧有悔,把人給我留下!」
顧有悔勒住韁繩,低頭看向紀姜:「要見他嗎?」
「不見,走吧。」
面前河水奔流,夜色靜默如謎。凌亂的馬蹄踐起灰黑色的泥土,追來的人已經圍堵住了前面的去路。宋簡勒這住馬頭,「紀姜,你要去什麼地方!」
顧有悔翻身下馬,牽住韁繩向宋簡走了幾步。
一手從腰間解下一隻錦囊,一把擲向宋簡,「宋大人,十兩紋銀,你府上的奴婢,我買了。」
宋簡接握住他擲過來的銀子,手指摳緊了錦囊上的素紋。
「宋大人,如今後悔了?你當初逼公主為奴,縱容你府上的女人對她百般折辱,甚至險些令她母子喪命,你還有臉讓我把她留下!」
「有悔……」
身後的紀姜喚了他一聲,聲音輕弱:「別說了。」
顧有悔回身抬頭:「紀姜,我哪一句說錯了,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我大齊的長公主。」
河邊的風很大,顧有悔的話聲一下子被送出去很遠。宋簡下了馬,朝顧有悔和紀姜走去。
「宋大人,公主不想見你,你再敢過來一步,別怪我的劍不留情。」聽他這樣,跟宋簡來的人忙要上前的護衛。他卻抬手揚聲道:「都給退下!」
擁有對方的深情,就擁有倚仗。
紀姜看著宋簡獨自從持兵刃戒備的人群之中走出來,無視顧有悔的話,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馬下。他身著一身極軟極輕的春緞袍衫,經風則揚。紀姜與他一道將人生過到這個地步,此時他才終於將孤獨,在紀姜面前奮不顧身地曝露。
「你要去哪裡。」
他在馬下仰頭,「你到底要去哪裡啊?」
「我想回家。」
宋簡抬臂握住她的手,「我不放你,我身邊才是你家!」
紀姜手指摳握,一點一點將手腕從他的手中退了出來。她垂下眼睛,凝著他映著火把熊熊火焰的眼睛。
「你不放我走,又要將我擺在什麼地方去呢。」
把她擺在什麼地方?
宋簡啞然。
「我們的孩子已經死了,我不想你再為他殺人,也不想你與宋意然兄妹決裂,宋簡,你放我走吧。」
宋簡垂下頭來,春河邊盪滌起寒氣,一絲一絲往他的袖中灌去。
「我從前對你說過的恨字,沒有哪一個說服的了自己……」
他的喉嚨有些發翁,「我懂你了,我知道,我懂得太遲,也來得太晚,紀姜,你再給宋簡一次機會吧。」
在場的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他們都是在宋府伺候多年的人,從來沒有見過宋簡用這樣卑微的語氣,來和一個女人說話。
周遭山河在春夜裡生息,那些從與草,花與鳥細弱的聲音,逐漸在靜謐之中喧鬧起來。
顧有悔冷聲道:「你也知道晚了,若不是你把她鎖在陸莊不聞不問,公主何至於被你的女人們傷至如此,宋簡,你有家室要顧,有親人要護,就算你妹妹的害死了公主的孩子,你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哦對,你還有帝京政壇的大業要創,什麼你都要往手裡捏握,獨獨把公主丟下。你當真以為,她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嗎?」
說著,他反手執劍,用劍柄一把擋開他捏握紀姜衣袖的手。
「她是個人,她肯為你府上的奴婢,是因為她對你的良心,而你,從頭到尾都是個沒有良心的混蛋。」
宋簡被擋得身子一偏。「所以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紀姜按住被宋簡抓出褶皺的那一隻衣袖。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不是,我並沒有這樣想。」
她仍舊溫柔,聲中那一絲極其縹緲的暖意滲入宋簡的心頭,然而,任憑他打起全身所有的力氣,也不能在此刻抓攫住它。
「宋簡,當年在文華殿前,我失去了第一個孩子,那個時候,我悲傷他還未出世就離世,卻也慶幸他在那個時候,幫著我,保下了你。可是,這一個孩子……」
她的聲音在發顫,「我……」
她竭力忍住眼中的熱淚,「我那麼想護好他,那麼想將他帶臨人世,宋簡,你和我都活得太孤獨,我多想能生下這個孩子,多想看你在我面前由衷的開懷一次。可是我終究沒有護住他。若我能責怪你,也許我能留下來,看你殺伐,受你補償,但是宋簡,我……我真的怪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