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簡頭也不會地從她的屍體旁走過,往院門外去了,當真一眼的憐惜都沒有舍給她。
她被從刑凳上拖起來,人們卻發現,她的手緊緊地摳著宋簡的那件袍衫,指甲割破了衣料。
陸以芳想起一年以前,紀姜生死一線的那一夜。她也是那樣捧著宋簡狐裘在西桐堂外跪了一夜。從頭至尾,她痴情,軟弱,美麗,愚笨。
真似一件衣服。
「帶出去埋了吧,就用這件衣服裹著她。」
深情只能付與一人,而後則如奔流之水,不至汪洋不復還。
也許認清自己的深情,人們要冷漠地並肩走很長一段路,也會為了其他的執念去殺伐和爭奪。一方認清之後,另一方卻已被傷得體無完膚。
陸莊靜謐的春夜,白水河的支流繞過春田,油菜正開得好,農人提燈行過,晃出一道一道金色的虛像。
紀姜不肯見宋簡。
門鎖落在裡面,宋簡立在門口的懸燈上的,望著眼前鎖閉的門。
半年多以前,他讓樓鼎顯在她的門口掛上了一把鎖,那個時候,他恨紀姜,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怕她。怕她磊落的「陰謀」,怕她對整個帝京政壇的洞悉,也怕她對自己深刻了解,就好像公主府中的棋局一樣,宋簡似乎永遠都贏不了她。
而恨的則是她那顆藏在大齊大山大水之中的心。
她太複雜了,她永遠也不可能像陳錦蓮那樣追逐他,仰望著他,跟在他的身後,享受他帶來的榮華和庇護。所以,他只能鎖住她。
然而,今日那把鎖落在了房門的裡面。
七娘端著的茶走入院中,見宋簡沉默地立在門前。猶豫了一陣,還是行到他面前輕聲道:「夜深了,大人還是去歇吧,殿下為孩子傷心過度,這幾日也該留給她靜靜。」
宋簡垂下眼,喉嚨裡「嗯」了一聲。
側頭看了一眼女人手中端著茶水,褐色的茶湯上飄著幾根桔梗。
「你叫青娘?」
「是。」
「王沛是你什麼人。」
七娘目光一黯,輕回道:「是我的夫君。」
宋簡點了點頭,「這半年來,都是你跟在公主身邊照顧?」
「是。」
「好,照顧好她,我不會虧待你。」
七娘目光中露出一絲喜色,「是是……」
話音未落,裡面卻傳來一陣咳嗽,宋簡擺了擺手,「進去吧。」
「是。」
七娘往前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過頭對宋簡道:「大人,其實您該體諒殿下的心,殿下知道,宋小姐是您的妹妹,對您有大恩,您不能傷她,殿下不想讓您為難,卻又不知,如何再與您相處下去,您……」
「宋簡明白。」
他輕聲打斷她的話。「你告訴殿下,宋簡不敬公主,實有大罪,無論公主如何處置,宋簡都無二話。無論公主要想多久,宋簡都候。」
何須轉告,她都聽見了。
窗外葉聲窸窣,他的影子靜靜的映照在窗上,在她潮溼的眼睛漸漸化作一團溫柔的陰影。
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紀姜,別信他。」
紀姜一怔,這聲音已經久未了,是從後面的窗外傳來的,她忙站起身,走到後堂推開窗來,少年青衣如故,抱劍坐在窗旁的樹上。只是那雙腿卻不再如過去那般晃盪,安靜地垂在樹幹下。
半年未見,顧有悔的眉宇間的稚氣全部消隱乾淨。下巴削出了成熟的輪廓。
「你……怎麼回來了。」
顧有悔從樹上跳了下來,走到窗前,伸手抬起了她放在窗上的手。那枚芙蓉玉扳指不經打理,已有些失去原本的潤光。
「父親一行已經安然到了南方。紀姜,我說過了,不管你要走什麼樣的路,我都陪著你。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紀姜心頭一陣軟疼。
「有悔,帶我走。」
「好,去什麼地方。」
「我想回宮……我想我的母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