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恨盡

說完猛地鬆開手。陸以芳的身子跌滑下去。她摁住喉嚨乾嘔了幾下,這才稍微緩過氣來,這一夜,整個陸莊火光沖天,紀姜被鎖閉半年多的那間房屋被燒成了灰燼。然而,幾日後,宋簡親自去灰燼中識骨的時候,卻只尋到了劉產婆的那具焦屍。而嬰孩的屍骨,卻怎麼也沒有尋到。

有些老人們說,孩子骨頭和皮肉都軟,經不得火燒,也許早成灰了。

宋簡命所有人的人都不準在紀姜面前提孩子的事。就連貼身照顧紀姜的七娘,也不敢輕易開口了。

紀姜在一片死寂之中,不知睡了多久。

催她醒來的是一聲聲沉悶的杖聲。她睜開眼睛,喜鵲在窗外聒噪,耀眼的陽光透過紗帳子照進來,落在她的床前。

七娘正端藥來,見她醒來。欣道:「殿下醒了,我這就去跟宋大人說。」

「七娘……」

她喚住她。「外門……什麼聲音。」

七娘往門外看了一眼,遲疑道:「嗯……宋大人在處置陳姨娘呢,吵著殿下了嗎。」

紀姜撐著身子坐起來的,翻身下榻。七娘忙扶住她:「殿下之前失血過多了,睡了三日呢,這會兒可不好起來走動的。」

紀姜沒有理她,扶著桌椅的邊沿,徑直往門外走去。

迎繡打起春簾,花草的香氣鋪面而來。門前的廊上,宋簡背光坐在一張圈椅中。廊下襬著一張刑凳,陳錦蓮被人捆縛在凳上,宋簡連一層衣服的體面也沒替她留,甚至還讓人堵住了她的嘴。

執杖的人握的是四尺寬,一寸厚的紅木板子。一杖一杖落得紮紮實實。每一下,都令陳錦蓮的身子往上一陣。然而板子落得密集,根本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痛苦地要掉她的性命。往往她騰起的身子還不及落下去,下一杖就已經落下來了。

陳錦蓮的嘴被堵著,發不出一絲聲音,這是宋簡不准她求饒的。她似乎也知道今日必羞恥而屈辱地死在這裡,目光充盈著一種絕望的哀傷。

除了陳錦蓮,宋意然也跪在院中。她不敢回頭去看背後慘烈的景象,肩膀瑟瑟發抖,頭垂得極低。而在她身後,陸以芳沉默地立著。頭頂而後掠過一兩隻的歡喜的鳥雀。

宋簡的手扣在圈椅的扶手上,順著杖子的起落,毫無情緒地敲著。

聽到背後的響動,這才回頭。

見紀姜從房中走出來,眉頭方舒展開來。

他起身走過去扶她,又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罩在她身上,扶她在自己的圈椅上坐下。

「紀姜,你總算是醒了。」

紀姜沉默地望著眼前受刑的女人,那女人也艱難地抬頭望著她,眼睛裡的哀傷轉而護化為怨毒,她拼命地扭動著身子,誰知下一杖卻落得極重,她受不住那剜肉一般的疼的,頭重重地砸下去。

血肉模糊。

紀姜的記憶突然被牽引回前年的冬天,青州衙門前那場紛然的大雪之中。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放在她肩上的手終於回覆了從前的溫暖,他終於懂得了她這個複雜生命。他終於願意在混亂的世道,寂寞的人生中向她伸出一隻手來。

可是,孩子還是死了。

紀姜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宋簡,別打她了……」

聽到紀姜的話,行杖的人手上一頓,抬頭看向宋簡。

宋簡揚了揚下巴,冷道:「繼續。」

行刑的人不敢停頓,沉悶的杖聲繼續響起,一聲一聲,往紀姜的耳朵裡鑽去。

孩子死了,她卻不太明白,究竟應該恨誰,真的應該恨這個被宋簡作踐到塵埃裡的女人嗎?她望著那張因極度的疼痛而扭曲,卻依舊美豔無雙的臉,喉嚨裡泛出一陣色澀。

宋簡蹲下身來,膝上的疼痛讓他的話聲有一時的遲滯,他握住紀姜冰冷的手。

「不想看就別看了,我抱你進去歇著。」

紀姜搖了搖頭,「你真的要打死她嗎?」

宋簡側面,「若她的死還不夠……」他抬手指向陸以芳,「她的命,也可以償給我們的孩子。」

說完,他頓了頓「至於意然,她的命你若要,就把我的拿去。」

紀姜苦澀地笑了笑:「我對不起意然,她的命我不敢要,至於你……」

她含淚垂下頭,「宋簡,如果你救下的不是我,而是我們的孩子,我欠你的,是不是能償了……」

宋簡喉嚨一哽。「你不要說這樣的話,紀姜,我不恨你了。」

紀姜抿了抿唇,握在宋簡手中的手卻抽了出來。她抬起頭來,揚聲道:「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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