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乎是個致仕之人,他縷著鬍鬚,將小兒抱入懷中。
「你還不懂,那是一本極好的書,著書的兩個人……」
後面的話,宋簡聽不見了,其實,他們在別人眼中活成什麼樣子,這並不重要,無論有多少的糾葛,仇恨,紀姜終究走到了宋簡的身邊,他終究完整收納著她的生命,也收納著她的靈性和鮮活。
活色生香的歲月,金石錦繡堆疊,一往而不返。
但去了也好,從前美好如同虛薄的假象,此時難得的是,他對這顆明珠真實的愛,終於不在於表面流轉的光澤,而在於她多年孕育於黑暗,卻依舊清香四溢的那一縷魂。
嘉定三年,年初。
顧仲濂免除死罪,罷官後舉家遷往南方,正如宋子鳴那個時代的落幕一樣,人在政壇的沉浮令人唏噓。顧仲濂的雙腿被他自己割下三斤腐肉,已傷了脛骨,後雖經名醫調理,終究再也無法站立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帝京下了很大的一場雪,遙遠的蒼山被銀白覆蓋,路上每一個行人,鼻中都呼著白乎乎的熱煙。在正陽門外,停著一輛青帳的馬車,車簾一半懸著,露出一隻保養得當的手,手指握著鎏金的暖爐子,爐子上雕刻的是鳳凰紋樣。她似乎已經這樣坐了很久,車頂上累積的雪花突然落下來一大捧,噼啪一聲,落在她的腳邊,她端坐著沒有動,李娥走到她車旁道:「娘娘,人來了。」
那日是顧仲濂一家出帝京的日子,一代名臣最後只落得兩口箱子,一箱子裡面裝的是衣物細軟,另一口箱子裡裝的是他收藏多年的書籍。
李娥走到正道上,馬車便在她身前停住。車上的女人挑起車簾來,看了一眼李娥,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馬車上露出的那雙手。回頭對車中的人道:「娘娘來送老爺了,老爺要去拜一拜嗎?」
顧仲濂睜開眼睛。雪花在簾外簌簌地落,滿地悽清冷寂。兩輛馬車都沒有動,只有馬尾巴偶爾一甩。天地靜得如同一幅畫。
「不拜也罷,我如今殘廢之人,見了君王,也不需要磕頭下拜了。」
說完,他重新閉上眼睛:「走吧,夫人。」
青娘嘆了一口氣,紅著眼望向漫天的飛雪。她從不曾完整擁有的夫君,終於讓自己殘缺的身子完完整整的歸屬於她,她不覺得開懷,卻也談不上難過。人生的歸宿都不在花團錦簇之中,要麼歸於死的冷寂,要麼歸於糟糠鬆垮的乳、房之下,總之,人活一世是為了把自己交付出去。正如王沛把自己交付給宋意然,正如李娥把自己交付給黃洞庭,正如紀姜把自己交付給宋簡……車馬行遠,大齊最冷寂一個年節,也終於過去了。
之所以冷寂,是因為在這之前,河西三王的聯軍在白水河岸與青州軍隊進行了一場慘烈的戰爭,這一戰持續了四個月之久,在這其間,宋簡命人將紀姜送到了白水河岸旁的一個叫陸莊的鎮上安置。
這一安置,就到了冬天。
而那場戰爭最後以河西連軍的覆滅而告終。福王與信王被俘。據說晉王妃餘齡弱執刀,剖開了福王的胸膛的,生挖出他的心肺,祭在晉王的靈柩之前。
一月初,晉王的靈柩終於再次渡過白水河,葬入了帝京的皇陵。餘齡弱遣散了晉王府中所有的女人,獨自一人上路返回青州。香豔瑰麗的來路,冷清孤獨的歸路,女人們謝天謝地去了,到底還是有那麼一個人,為了對得起名分和他名譽,安靜地守了下來。
宋簡親自送她上路。
臨行前餘齡弱對他道:「青州十萬軍隊,都是護衛王爺一路的舊人,如今王爺身死,且再無後繼之人,齡弱身為婦人,無法給這些人生路,便把他們交給先生。王爺雖然一生糊塗昏聵,但將士門仍以赤膽忠心待之,齡弱深愧其大義,望先生,能替齡弱和王爺,維護好他們。」
宋簡接過她手中的兵符,寒鐵冷冽。背後的將士則目光熱烈。
餘齡弱登上攆,再一次回頭看向皇陵的方向,山隱之處騰出青色的煙霧,一下子刺疼她的眼睛,她忙打起車簾進去,淚流滿面,卻再不曾有一次回頭。
二月。
陳鴻漸等閣臣遵循顧仲濂之意,正式為宋家當年的慘案平反。與此同時,舉薦宋簡出仕入閣。青州軍隊雖然名義上收編兵部,卻仍由樓鼎顯統帥,修整後搬回青州,仍然鎮守邊境。
宋家在帝京被查封的那座府邸也重新被圈放出來。朝廷專門撥派出銀兩重新修繕。另遣人入青州去接宋簡在青州的家眷入帝京。同年三月,宋意然的孩子滿了半歲。青州知府楊慶懷升任戶部侍郎,於是,宋意然也隨著陸以芳,陳錦蓮等人一道入京。
動盪的帝京政局又重新平靜下來。
然而看似放晴的天,卻還是隱藏著青黑色的陰雲,文華殿上,梁有善仍然控制著年幼的皇帝,內閣的大臣們已經有大半年不曾見過皇帝的面兒了。票擬傳遞仍然只是一個過程,梁有善掌著印,但凡過不了他眼建言全部都蓋不上那枚鮮紅的玉璽。
山雨欲來之勢仍在。
而在距帝京不足百里的陸莊上,紀姜臨盆在即。而青州而來宋府一行人,也即將到達陸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