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仲濂回過身來:「陳大人,只要青州軍不渡河,無論宋簡要什麼,哪怕要我顧仲濂綁到宋子鳴陵前千刀萬剮,你都給我答應他,這是朝廷唯一的機會,一定要撐到信王的軍隊過來。」
陳鴻漸愣在原地。
同時愣住的還有追到殿門前的許太后。
萬物悲鳴不已。
誠然這是一個千瘡萬孔的大齊,這是一個腐朽難支朝廷,它的君王頹弱,枉信小人。但它仍然是紀姜的家國,仍然是許聞邵的歸宿,承載著百官敬忠報國的虛望,還有顧仲濂的報復。以及千萬百姓對平定生活的渴望。
既有人舉旗萬像更新,除腐根長新葉,就有人執著不悔,為他流盡最後一絲血。
無關是非對錯,這是人活一世的執念和選擇。
晉王府中此時正一片愁雲慘霧。
雪白色的靈幡被雨水打溼,紙灰因外面的潮溼而飛不出門,只能在靈堂之中孱弱地打著旋兒,天地之間滿是塵泥的氣息。
餘齡弱沉默地跪在晉王的棺槨前,其餘的妾妃都跪在她的身後,哭地梨花帶雨,楚楚可憐。餘齡弱默默地仰起頭,頭頂是一盞孤獨的懸燈,她的眼睛發澀,也有些疼,燈罩晃動出了雙影。
燭火噼啪一聲響。身後有人替她罩來一件薄裳。
她低頭回眸,看見了立在燈影下的宋簡。
「禁軍那些人還守在外面嗎?」
她伸手捏住衣領,攏於肩上。
「還在。」
身後的女人們哭聲此起彼伏,餘齡弱心頭憤煩。
「都別給我哭了!」
這麼一聲,驚得廊上避雨的鳥雀都騰起竄入黑青色的烏雲之中。
「人活著的時候你們笑,人死了你們哭,一個個的披麻戴孝還能用胭脂水粉勻乾淨臉面,還美給誰看,指望我再把你們放出去尋別地逍遙自在嗎?」
她說著說著,眼中又浸出了眼淚,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這麼多日了,不是早流乾淨了嗎?
晉王不明不白的死了,與晉王有關的榮華,身份都隨著他的血一道流瀉乾淨了。出嫁這麼多年來,她憑一人之力和陸佳,和宋簡周旋,忍受夫君的荒唐,忍受一府小妾矯情,她不愛晉王,但她是把那個男人當成一生的倚仗在竭力維護。
想著,她撐著身子從地上站起來,也不顧外面大雨磅礴,徑直走過二院門,又推開前院的正門。一把寒光閃閃的刀擋在她面前。
趙鵬道:「娘娘,末將職責所在,護衛王府眾人安全,還請娘娘留步。」
餘齡弱周身被雨水淋溼。模樣看起來有些瘋魔。
「我王府的安全?」
她笑著問出一句,繼而提聲續道:「王爺身死,朝廷不懲治兇手,卻將我們圍困在府中,我們有什麼罪過!這又是什麼道理!」
趙鵬無言以對。「末將是奉命……」
「奉命困死我們嗎?如今是七月的天氣,就這樣不入殮,白白地放在棺槨裡,朝廷,可還認紀呈實皇家子嗣!」
雨聲雖然大,但她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的地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趙將軍,你給本妃聽好了,本妃今日就要出府,我要帶著王爺的靈柩入宮,我要親眼看見兇手給我夫君償命。」
說完,她迎著那把刀就走了上去。
宋簡在她身後忙將她拽回。「冷靜一點!」
餘齡弱回過頭來:「你讓我怎麼冷靜,宋簡,也許你是對的,這樣一個朝廷,根本就不值得留什麼餘地!若我青州能攻破帝京,為我夫君報仇,那我餘齡弱今日就算死在這裡的,也在所不辭!」
宋簡撐著餘齡弱搖搖欲墜的身體。
這個接近瘋魔的女人吐出了人間最真實慘烈的愛恨情仇,反觀他所愛之人,反觀他自身,卻都還活在一個巨大而無名陰影之中,無以拼上一切,去求一個酣暢琳琳。
「娘娘,請息怒。」
禁軍後面突然傳來一個人聲。趙鵬一怔,眾人也跟著回頭,人群很自然的分出一條道來,一人身著朝服從漫天的雨簾裡走出來。身穿朝服,手上雖然撐著一把傘,周身卻已然被雨水淋了個溼透。
宋簡料到了他會去尋紀姜,卻沒有想到,他會走到晉王府來。
他行過那條禁軍讓出來的道,走到餘齡弱面前。「人已死,請娘娘節哀。」
說完,他朝宋簡看來:「宋公子,多年不見,顧某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