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來

宋簡回至府中的時候,府門前的熱鬧已經散了。

下攆之後,寒津津的風往他的褲腿中灌,他抬頭看,日漸偏西,陰雲壓來,本若塵粉一般的雪,也開始漸漸大起來。一群烏青色的寒鴉從府中一顆老烏桕樹上騰起,鳥羽的陰影落在他半仰起的面上,明暗切割,有些詭異。

陸以芳剛送走最後一位官家夫人,馬蹄漸遠,車攆遙行。

陸以芳立在府門前,臉上堆著的笑容已經僵了,半晌都舒柔不下來。她揉了揉眼睛,正要回去,轉身時見宋簡回來,忙吐一口氣,提裙下階,親自去扶他。

宋簡臉色陰沉,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

「臨川在什麼地方。」

陸以芳知道他會問,但想不到,他先問的不是宋意然。

她的手僵在他的手臂旁。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墨綠色的直綴袍,腕上的沉香珠串一半鬆下來,被他捏藏在袖下。陸以芳偷偷地看了一眼他彎曲的指骨關節處,一時泛白,一時回紅,捏握之間,似顯焦慮。

「爺,您可不能再容那個奴婢了,他被那什麼……哦對,那什麼顧……給帶走了。」

回答他的人是陳錦蓮。她從陸以芳身後走出,小心翼翼地去牽宋簡的衣袖,這女人生得像只柔軟的貓,聲音身段都像。陸以芳看著她的模樣,到暗暗鬆一口氣。

宋簡情緒不好,此時紀姜的事,由她嬌憨開口,比自己起頭來說要好得多。

宋簡低頭看了一眼陳錦蓮捏在自己袖口的手,「你出什麼聲。」

陳錦蓮也看出了他神情的有異,慌忙縮回了手,蹲身行了個禮,趕緊往陸以芳身後縮去。

陸以芳續上她的話道:「意然今日來,尋到了她的過錯,正要在門前處置,誰知道顧小爺突然來了,把人帶走了。」

宋簡低頭凝向面前的陸以芳,「在我府門前處置?夫人,你到是有眼不肯睜。」

這話清清明明,但也給了她一星半點的餘地,陸以芳伏低垂眸道:「是妾糊塗。」

宋簡併不想去糾纏內院女人的心思。

「張乾,去一趟知府衙門,告訴楊慶懷,宋意然是女流之輩,在衙門的事上,他若敢被宋意然牽著鼻子走,就該提著官印給我滾回帝京。」

說完,抬腳往裡走。

陸以芳追了幾步跟到他身邊,「爺,您先別急,妾勸過意然妹妹了,事關宋府的顏面,她不會纏著知府大人把事情鬧大的。」

宋簡一言不發,過了前院,有穿過花廳,一路往西桐閣去。

陸以芳一直跟在他身旁,待要走到西桐閣,才又問了一句:「爺不讓人去把她帶回來嗎?」

宋簡猛然頓住腳步。

西桐閣前日冷花寒,撲入鼻腔的盡是晚梅冷冽的香。

「帶她回來?」

說完,他朝後喚了一聲,「辛奴。」

辛奴本就小心翼翼地跟在二人後面,這會兒聽見宋簡喚她,忙上前應道:「奴婢在。」

「人若回來,直接綁了,不用關著,就丟在這院子裡。」

陸以芳一怔,她到底比陳錦蓮清明,隱隱約約好像聽出了些眉目來。宋簡料定了她不會走,紀姜也料定了他不肯放。其中糾纏,到不是「舊情」二字可以完全說明白。這樣的糾纏,也是她和陳錦蓮,都不曾擁有的。

想著,她沉默地望向宋簡。

日已漸隱西山,天沉暗下來。

他沒有打傘,人沒入簌簌飛雪之中。墨綠色的袍衫被觸身而化的雪潤溼。他半昂著頭,即將湮滅的那一點點天光在他背後漸沉漸散。

陸以芳記得,這一年春,他將滿二十六,但她卻覺得,與這樣一個年輕的男人相處,卻全然沒有盎然的生氣,不論她給於溫情還是理解,他都只是受,重不回應,哪怕是在房事上,他也只管一時極樂,不顧後半柔情。

內院拋給她這麼些年,她的決斷地無比暢快,但是,這不是在宮廷中,她可以靠著一張體面的皮撐著,這是在她冷暖自知的家中,男人不承認讚許,就好像永遠少了那麼一絲滋味一樣。

「以芳。」

他突然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語氣較之剛才松下不少。

她忙回過神來。「嗯?」

他從她身邊行過,「雪大了,進去吧。」

陸以芳喉嚨裡隱隱地笑了一聲,不對,他也不是全然迴避,某些時候,他也偶爾給於一絲溫暖的假象,給自己,也給陳錦蓮這些人,但是,或許就連陳錦蓮那樣的糊塗人,也能看出來,每一聲溫言之後,都隱著宋簡疲倦的,捂不熱的心。

宋簡有很多的公務要處理。

年下各處都在閒散消遣,之前因為前線之戰,百姓也不得休養生息,如今平寧下來,軍政上暫懈,民政上的事卻很煩雜。陸以芳立在他身邊,為他研磨,他埋首案前,連晚膳都不曾讓人傳。臨川的事,到當真沒有再問一句。

待他做完手上的事,外面剛剛起更。他的府院並不深,街坊中五穀肉糜的香氣漸漸滲入他的書閣。

陸以芳已經走了,書房裡只有張乾靠著火爐在打盹兒。宋簡仰面靠在椅背上的白熊皮上,將面前的公文推開,抬手擰了擰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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