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琅山

為什麼要應白水河之約,她可以不應嗎。

她記得她很小的時候,陸以芳曾對她講過,她是大齊唯一的公主,而公主是天下人的公主,她註定要活成一個如同春光浮錦的人,她是宮廷優雅文化的象徵。她要成為一層富貴的紗,遮在波雲詭譎,藏汙納垢的宮牆之上。

可後來,她不止是一層紗,她也是一條體面賜死的白綾,絞殺了宋子鳴的一生。

選擇是極其痛苦的,在權力與權力的博弈之中,身為公主,她能看到的東西有很大的侷限,侷限於母后的不甘心,與父親搖搖欲墜的皇權。

至於「是非」。

身在局中,她不配想。

「我不願大齊顛覆。」

她沉默良久,吐出這麼一句話。

林舒由覆滅爐中火。

「那公主怪過大齊朝廷嗎?」

他望向她,「為求皇權毀公主一生幸福,為求一時止戰,舍公主千里之外,受盡折磨。」

紀姜看向窗外。「先生這樣問,是想聽我答是,還是不是呢。」

「願聞公主心中所想。」

窗外顧有悔伏在地上,以指為筆,在湖邊沙地上寫畫。比起林舒由的試探與謹慎,紀姜倒是更願意聽那個沒心沒肺的人聒噪。

「怪又怎麼樣,舍都舍了,我只覺得幸運,宋簡…還願意為我這個人遵守約定。好歹換了個天下暫時平定。至於之後,宋簡還要做什麼…」

她回過頭來,看向林舒由,「你若是替顧大人問我這些話,你就告訴他,我雖不再有公主的身份,卻還是大齊的子民,宋簡的刀,但凡我擋得住的,我都不會躲。」

這話說完,林舒由卻心怔。她一語道破了琅山與顧仲濂的關聯,雖不是全部,可她眼光之毒,心之敏銳,真令他驚詫。

「先生,可以告訴我,這枚扳指的來歷了嗎?」

林舒由垂下眼。

「好。」

說著,他頓了頓,他輕輕出一口氣,而後續道:「有很多的事,其實小人暫時還不能完全向公主言明,但公主既然猜到了,我們琅山與顧大人有所關聯,小人就說一部分與殿下聽。」

說完,他指向紀姜的拇指處。

「殿下手上的這枚芙蓉玉是屬於顧有悔的。我們琅山的每一個弟子,入山之後都會得到一這樣一塊芙蓉玉,直到師父將他交給某一個人。殿下既然此時擁有這塊芙蓉玉,便是顧有悔的主人,我們琅山的規矩是,琅山弟子的性命與芙蓉玉主人息息相關,若玉主人有所不測,則琅山弟子亦不能活。」

紀姜一面聽,一面望向手上的扳指。

這是臨出帝京時,許太后託鄧瞬宜送到她手中的,如此聯絡想來,到像是母后贈她的一個護身符。

可是,有這個必要嗎。母后單純是因為覺得虧欠她,還是顧仲濂對她還有別的想法。

想到這裡,她突然心頭一涼。

「顧仲濂和琅山究竟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上琅山。」

林舒由伏身道:「恕小人還不能向公主言明,等時機成熟,公主自然會知道。」

紀姜凝著他,「好,那我換一個問題,林先生,你的父親是誰。」

林舒由喉嚨一哽。

紀姜走近他,「先生將才烹茶之法,絕非出自民間,而是出自洛陽名士胡嘉容,此人曾在帝京客居,輾轉幾個名門望族府第為家塾。先生,你也是名門之後。」

林舒由抬起頭,笑嘆一口氣,「長公主,小人原不敢欺瞞,實是為公主安危著想,還望公主不要再問,時機到時,自然有人為公主解惑。」

紀姜將手上的扳指摘下。又看了一眼跪在外面的顧有悔,「對我而言,我的命可以是大齊的,但我不想有誰的命是我的,你師弟是個很好的人,他沒有必要跟著我一起捲到青州和朝廷之間。還有,我虧欠宋簡一家的,已經累生累世都還不清,你回去告訴顧仲濂,只要宋簡不反,我再也不會為朝廷做當年一樣的事。」

說著,他伸出手,「這枚扳指,替我還給你師父。」

林舒由沒有接,他偏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顧有悔。聲音一寒「殿下,你若執意還回這枚扳指,就是因他有過,而棄他。琅山不會容他,他今天就該自刎於你面前。」

紀姜提聲道:「你們琅山究竟是什麼地方,怎麼比東廠還要陰髒!」

「殿下,這不是陰髒。公主有公主的命,為了天下蒼生,公主已捨棄良多,我們也有我們的命,顧有悔命該如此,公主不要他,他就活不成。」

紀姜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冷言寒聲說生死的人。

「他自己知道嗎,他知道若我死,他也會死嗎?」

林舒由看向窗外,「他……是個混沌的人,要說知道,也知道,不過,很多話,我們也沒有對他說得太明白。這背後有很長很複雜的一段故事,時間之久遠,就連我也不能完全瞭解清楚。」

他收回目光:「總之,殿下,您要知道,不論公主身在何處,身處何地,琅山上下,每一個,都將以公主之禮待殿下。至死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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