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姜走進西桐堂時,宋簡正在沐浴。
大理石頭的屏風後面升騰起白色的水霧,堂中瀰漫著一股淡淡地沉香味。
紀姜抬起頭,看見紅木施上掛著宋簡的衣物,並那一串沉香手串。屏風後面沒有人聲,只偶爾零星的一兩聲水聲。
紀姜打量著真個西桐堂。堂東邊放置著一座佛龕,供奉的是佛陀。西邊用雕花隔斷隔開,朦朧可見宋簡的書案與書架。其餘的陳設十分簡單,只在西面角落裡擺著一塊根雕架,其上擺著數十塊奇石。
宋簡仰慕宋朝名士趙明誠,平時也好金石之物。
在公主府中時,宋簡與紀姜一同修繕過前朝的《窺金記》,紀姜在這方面的眼力與造詣,曾是令宋簡吃驚的。
「你在看什麼,進來。」
紀姜的傷還沒有痊癒,每一走一步都如同在受刑。
她明白宋簡有意折磨她,自個忍著反而要遭罪,索性沒有去刻意擰巴自己的姿態,扶著大理石屏風,慢慢地挪進裡面。
水氣瀰漫,他已經起了身,身上傳了一件白綾段子的中衣,正抬手繫腰間的帶子。頭髮隨意的束在肩膀後。
他看了一眼紀姜,「你是想讓辛奴和迎繡跟你一道受責嗎?」
紀姜怔了怔,忙在屏風前蹲了蹲身。傷口牽扯,說不出有多疼,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爺。」
她很狼狽,真真實實地狼狽,一絲一毫的掩飾都沒有。
這讓宋簡覺得很暢快。他隨手取下木施上的沉香珠串,一面往外走,一面一圈一圈地往手腕上繞去。
「去把那件大毛的氅衣取過來。」
他說著,人已經走到了裡面的暖閣。
紀姜四下看去,並沒有看見他說的那件大毛氅子,張乾忙走到外間的櫥子前,姜那件狐狸毛的氅衣取了出來遞到紀姜的上手,「快給爺送進去。」
說完,轉身出去,將門細細地掩上了。
屋子裡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紀姜一手託著氅衣,一手撐著腰,跟著宋簡走進了暖閣。宋簡坐在榻上,在翻之前送進來的公文。紀姜走上前去,試著屈一膝半跪上榻,為他披好氅衣。
她實在是疼,忍不住牙齒縫裡吸了一口冷氣。
宋簡扣下公文,推開她的手:「別弄了。」
紀姜應了一聲「好」,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兩人拉開距離,彼此終於看得真切。紀姜身上穿著奴婢的青白色襖裙,因在養傷期間,並沒有梳髻,烏瀑般的長髮只用一根青色的髮帶挽在一旁。臉色蒼白,雙腿因疼痛微微有些發顫。
「奴婢跪著吧。」
她突然這樣說了一句。宋簡還不及回應,她又續道:「奴婢……站不住。爺說話,奴婢跪著聽。」
宋簡能說什麼呢?他往旁邊看了看,隨手將榻上的一個軟墊扔到她面前的地上。
「跪吧。」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軟墊,屈膝跪下去,卻沒有跪在那張軟墊上。
「奴婢,不配爺的好。」
宋簡一怔。
她溫順地跪在他的面前,雙手撐著地,勉強維持著身子的平衡。他知道她很疼,這種疼他也曾經歷過,傷後七八天,痂剛剛結好,淤血未散。行動的狼狽勾牽內心的屈辱,有多要命,他都明白。
「你後悔嗎?」
紀姜沒有抬頭,「爺指什麼?後悔當年偽造證據,害了您一家。還是後悔,來到青州自取其辱。」
「兩個都說」
「前者……」
她閉上眼睛,「臨川公主紀姜……不屬於宋家兒郎,公主,只屬於大齊的江山和百姓。至於後者……」
她抬抬起頭,睜開眼睛,「至於後者……爺,我將竭我所有,但求能償還宋家一分一毫。」
宋簡凝著她的那一雙眼睛。
她有這個天下最坦然的一雙眼眸,她是公主,大齊唯一的公主,想什麼,要什麼,都不必藏於心中。從前在公主府中,她就一直是這樣的眼神,但有欲求,皆坦坦蕩蕩的流露於眼中。除了宋簡,她沒有必要騙任何一個人。
「你不覺得晚了嗎?啊?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