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等不了一月了,接連下了幾日的雪,雪勢越來越大,到了後來竟是將四季如春的金陵城覆蓋得一片兒過去的白。
物價自是非一般的漲,人人都在囤糧食,米麵兒出奇的貴,新鮮時蔬更是少得可以。忽然一日大清早城門一開,無數的災民便從城外湧了進來。有趕車騎馬舉家遷徙的,有形影單吊流離顛沛的,窮人富人熙攘成一團,把個進城的石板大路塞得滿滿當當。
有好奇之人上前打問,卻原是北邊兒遭了百年難得一遇的罕見暴雪,直把房屋、人畜壓得沒了活路。那塞外的悍匪沒了吃食自是頻頻搶劫作亂,百姓們天災人禍抵擋不住,只得求助漠北大營。可是大營裡因著連連暴雪,官兵們連基本吃食都斷了供應,每日個只能喝些稀得見影的米湯,又何來接濟?
百姓們只得逃亡內地,內地卻也在下雪啊,哪裡還有能吃飽飯的地兒?再加朝廷苛捐雜稅不斷,那心存不軌的人便逮著了機會,只一句「自古天降異數必有奇人出世,更朝換代乃是順應天命」,各地反賊便如約好了一般四下湧起。尤是就近的兩個州,更是短短半月不到便積累了上萬的人馬,制了刀配了馬,已將將迫往京城而來。
大宋立國百年,金陵城日盛一日的繁華,久居京城的百姓見慣了綾羅金銀、聞久了胭脂水粉,幾時接觸過這般嘈雜的混亂人群。一時間,大半個城便全亂了套,搶劫偷盜者層出不群,連駐紮在皇城外的禁衛軍都被撥來安置這些災民。
玄柯近日變得十分忙碌,每日天不亮便早早起來上朝,時常到了天黑才見他卷著一身疲憊打馬歸來。他是愈發沉默了,好似裝著十萬分的心事,本就肅冷的清雋五官幾不見一絲笑容,除卻偶然川兒執拗纏著他,嬌滴滴喚著「大大」逗他開心,方才能見他兩道深凝的眉舒展開來一絲兒的寵溺。
青娘這樣圓潤的性子,自然也不好再去屢屢挑釁他,有時候見他安撫川兒晚了,便也留他宿在自己房裡。玄柯卻不再做些什麼,只暖暖攬著她,親親吻吻便很快睡去。青娘得閒,時而見他實在累極,也到廚房裡給他煮些湯湯水水,那剩下的時間便攬著川兒蜷在被窩裡飽睡,幾日的功夫倒也見她豐腴不少。
這一日卻少見地放了晴,早早的便有稀薄陽光透光紙窗打照進房。青娘慵懶臥在被褥裡替川兒縫補衣裳,卻聽雕花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來。
……才出去呢,怎麼就回來了呢?
見將軍卷著一身寒氣走近,面色少見的凝重,青娘心中一凜,不安道:「怎麼了?是不是我託你尋的兩人出事了……唔……」
唇上卻是一簇冰涼,男人淡而堅硬的胡茬掠過下頜,竟是狠狠啄上她的唇。那樣深而纏綿的吸吻,大舌卷著她的丁香,恨不得將她吸進他身體一般,直吻得她都快要窒息……這是多少日子以來第一次這樣霸道的吻她呢,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紫蘇他們已經……
腦袋裡又浮出那嗜酒如命的女人沒心沒肺的笑容,沒來由心都痛了,哪裡還有調情的心思?青娘發狠,一把推開將軍沉重的身體:「說話呀?大晚上我願意給你,你不要,這會兒又來纏我,不要把川兒吵醒吶~」
玄柯恍然,方才見她縫衣含笑,少見的有如居家賢良,想到即日就要分別,竟捺不住心中悸動,險些都要破了先前的一月之約。
小心替川兒揩好了被子,精緻嘴角暈開來一抹無奈淺笑:「我馬上就要出發,淮安州附近囤積了萬餘名亂黨,皇上親令半月內勢必要將他們剷除,否則軍法論處。我已讓安生命人備馬,一會就要出城領兵了。」
青娘一瞬愕然:「不是漠北也要打戰麼?怎麼突然讓你去平亂黨了?」
「楊希奉命平定亂匪……元將軍前日便替我代職出關了。」玄柯仔細揩了揩青娘額間的碎髮,這個沒骨頭的女人,連頭髮都這般細軟。
半月來的相處,見她日漸對自己鬆了防範,心中已然有了六層的把握,可惜偏偏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忽然又將他調離開去……不是沒有爭取過的,可是如今這樣尷尬的處境,如何還能說動那個天生多疑的天子?
一時將軍寵溺的笑容中便摻上了些無奈:「你這樣懶散的女人,總也不肯好好吃飯,我已讓廚房每日定了點把飯食給你送進房來。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說的那兩位朋友,我已讓人四處打聽,若有訊息,安生會來告訴你。」
「哦」青娘難得柔順的輕聲應著。她可沒告訴任何人,這會兒看著將軍日漸消瘦的憔悴容顏,心裡頭竟生出些許罪惡來……必然是因著自己,讓那色胚皇帝終於開始忌憚他的軍權了吧……該死的,青娘你竟這樣的助紂為虐?
想到將軍就要前去戰場拼命,雖知道他必然不至喪命,卻也不由多凝了他一眼:「這麼快就要走了嗎?我給你的衣裳還沒有……唔……」
男人好看的深邃眸子卻忽然一閉,那滾燙的唇舌下一秒便又勢如潮湧一般席捲而來,孔武的臂膀裹著她柔軟的身子,直將骨頭都要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