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發的寒涼了。十月下旬在漠北已然算是初冬,晌午的天空雖掛著一輪淡淡日頭,卻丁點熱氣全無,騎著馬兒即便走得不快,那風從臉頰刮過,也覺刺得生疼。
楊希跨著一匹棗紅大馬從營地裡緩緩走出,老遠的便聽聞寂靜荒漠上有一聲沒一聲嚶嚶嗚嗚的哭啼,心裡沒來由有些不安。一雙炯炯的眸子眯起來,慣性向不遠處的茶鋪看去,竟果然瞥見一團小黑影孤單單寂寥廖的杵在土堆上,趕緊地便加快速度打馬而來。
泥濘的土路因著低溫而凝成一縷縷坑窪薄冰,那薄冰上坐著的一歲多小奶娃見終於有人打馬而來,急急地就要撲將過去。只大約是在冰窪上坐得太久,凍麻了腿,卻「啪嗒」一聲又摔坐在地。痛得小屁股都扁了,才壓下的眼淚又「哇啦哇啦」冒出來。
兩隻小胖手緊緊摟著個髒兮兮的小布糰子,拼命蹭著眼淚;小腿兒凍得通紅,膝蓋處儼然一片擦傷的暗紅血跡,有小狐狸嚶嚶嗚嗚在旁拼命舔著血印子。畫面好不淒涼,看得楊希心都疼了。
因著這一段時日以來與將軍的各種謠言,他可是有好些日子未再見過這對母子了。雖想念得要命,然其間經歷了種種,他心裡頭也想明白了,不是自己的終究強求不來。若非昨日聽小魏言及青娘這兩日要走,他也決意不會私自出營前來的……即便此生註定擁有不了,來最後告個別,也算給自己一個了結不是麼?
可是眼前這副場景……到底是出了什麼變故?想到將軍那日私下所言,楊希沒來由心裡「咯噔」打了個顫,急急躍下馬,一把將凍得發紫的川兒攬進了懷裡:「川兒,你娘呢?」
「娘、嗚嗚……娘、孃親……」不提還好,一提川兒小心肝都要碎了。他自生下來,每日睜開眼閉上眼,除了娘還是娘,母子伶仃相伴,再沒有旁的疼愛。孃親就是他的天呀,如今娘都沒有了,怎麼能不哭呢?
小髒手兒指了指屋子,澀啞的嗓門又嚎開來,小肩膀哭得一顫一顫,連整個身子都顫起來了,好不可憐。
矮小的木門不過只騰開一道窄小縫隙,裡頭黑壓壓靜得出奇,楊希心裡不安更甚,趕緊抱著川兒大步將將進了屋子。
屋子裡凌亂不堪,女人的衣物被撕裂成碎片散了一地,有落下的大刀半側在床沿;滿屋子雜亂的腳印,順著腳印望去,原是窗子被從外頭翹開,有呼呼大風颳進來,將窗臺上一塊紅色布片吹得撲撲亂舞……
那分明是新兵的制服。
奸細!楊希一瞬間殺人的心都有。該死,拿女人開刀算什麼爺們!
守門計程車兵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向英武陽光的楊參將,才見他笑容滿面出去沒多見嚒,只這一會功夫卻掛著一身溼答答、滿臉陰沉地拉個形狀詭異的大草筐走回來。
那草筐裡也不知裝著些什麼見不得人的怪物,三兩個黑影在裡頭竄來竄去,時不時還傳出些嚶嚶嗚嗚的詭異聲響……嘖嘖,楊參將不是受了刺激腦袋不正常了吧?
一色的竊笑眼神,楊希哪兒未見?反正他年輕,臉皮兒厚,兀自牽著馬大步將將走回營房,開了門,一把將破草筐子抬了進去。
本還在四面揪著狐狸亂撞的川兒,見頭頂豁亮,一瞬間趕緊「啪嗒」規矩下來。小屁股挪挪,鳳眸兒眨眨,那副頂頂可憐的模樣又生了出來。
「嚶~孃親……」
真心不怪他呀,小狐狸不乖就要教訓嚒;可是不可憐一下,小將叔叔就不幫忙找孃親咯。
咳咳。楊希咳了咳嗓子,這小鬼精兒,倒是與他孃親一點兒也不想象。
彎著腰,低著嗓門摸摸川兒毛茸茸的腦袋:「噓,別說話。叔叔去給你拿藥,你在這兒等著,千萬不許亂跑。」
「嗚嗚。」川兒揪著狐狸尾巴,小嘴兒癟呀癟。以為小將叔叔不幫自己了,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嘶,英武的小將可沒有當爹的經驗呢。
楊希無法,想了想,腦袋裡忽地浮上來將軍一張素冷俊容,便瞪著眼睛兇巴巴恐嚇道:「乖~大老虎將軍就在隔壁,你要是跑出去被吃咯,更見不到孃親了。」
……
王粗魯正在呼呼打著大呼嚕,他但凡一沒戰打就整日的想瞌睡。
只夢裡頭才和自家媳婦哼哼唧唧呢,老腰卻被硬物狠狠劈了一下,那險些就要辦成的美事忽然就沒了蹤影。氣得他啪嗒坐起來,破開粗嘎的嗓門就要開罵:「他姥姥的!哪隻烏龜壞爺爺好事!」
「你個老粗魯!是我,楊希!」楊希朝他肩上蓋去一掌,向草場後的破石堆掃了掃。
……
老舊的一堆亂石,四圍空曠,老遠的有人來也能一目看個瞭然。楊希沉聲訴著今日所見,話還沒說完呢,王粗魯一雙眼睛已經睜得泡兒圓了:「什麼,你說的這是真的?!那她孃兒倆現在呢?」
他最是熱心腸的,雖時不時對青娘動個手腳,打心裡頭卻是將她當成自家妹子一般看待;甚至時常想家了,還要特特在她身上尋一絲女人的影子過過心癮。此時聽她母子危險,哪兒能不急?
「我吃飽了撐的麼,同你胡說?川兒我都帶回來了,正不知道該跟大哥如何說呢!」楊希狠狠砸下一拳,腦袋裡拂不去的是那一片片撕裂的布片……悍匪們在青娘臨行前急急抓了她,定然是為了要挾大哥的。可是那一群喪心病狂的瘋魔,真不知這一夜該把她如何了,她又那樣的要強,若是一意反抗……該死!
「姥姥的!還真他媽有奸細!連老子都不知道青娘要走,誰給走漏的風聲!」王粗魯拍著腦袋使勁兒轉圈圈,忽地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對勁,一把揪起楊希溼轆轆的前襟:「好你個楞頭楊希,都有內賊了,你怎麼還敢把小娃兒一個人扔下?」
大將軍營房裡,玄柯正端坐案上看著一紙御筆親書。又是兩年未見,該是回京述職的時候了,只今年卻忽然的沒了往日灑脫,總覺得心裡頭擱著什麼,卸不下去,卻又無從拿起。俊朗的眉峰輕蹙著,才要準備紙筆回函,卻見厚布門簾被大力挑開,兩道壯碩的身影帶著一股冷風呼呼闖了進來。
「將軍!」
「大哥!」
好不急切的聲音,不是近日都做著相惡之相麼?怎的忽然如此和諧。
玄柯收起書函,微微不悅地挑了眉:「可是出了什麼事,做什麼這樣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