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酒家一如既往的冷清,靠門邊的小座上擺著兩大罈子酒,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香醇氣息。可惜呀,這樣的店名,酒再香又有何用,哪個出遠門的願意喝孟婆酒走忘川道,不要命了麼?
「什麼?你還打了他?!他可是堂堂……沒把你怎樣吧?」老闆娘紫蘇「咕嚕咕嚕」罐下一大碗溫酒,才聽青娘說到一半呢,卻險些都要蹦躂起來,動作誇張極了。
震得川兒的醜醜便如球一般滾到地上,剩下的半隻歪耳朵也掉了,這下真成黑麵饅頭啦。
「壞。」川兒咕噥著,「哧溜」一聲滑下了桌,追著小布球「啪嗒啪嗒」地趕。好在店裡頭也沒人,隨他玩耍去吧。
自上回買貓之後,這卻是青娘與紫蘇的第一次見面呢。紫蘇似乎近日氣色很有些不好,原本就呈蜜色的肌膚,因著兩個黑青的眼窩,倒越發覺得皮膚暗沉了。還沒下雪呢,便已裹了件紅狐狸毛裘衣,將豐潤的身子整個兒縮在裡頭,只露出來一顆髮髻微亂的腦袋,刺蝟一般。
她永遠的如此奇怪,不見得做什麼生意,卻時不時便有些高檔的東西拿出來。
又喝多了,這女人……
青娘撇撇嘴:「又不是故意打他。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麼生氣,趕我走就算了,說的話也太傷人。我不過就拿銀子砸了他一下,反正也不痛。」
嘴上說著將軍壞話,卻沒骨頭地想起方才攬住自己的那道滾燙胸膛,素淡的臉頰不自禁便浮起來一抹不自在。
其實她也不太清楚為什麼就抓起銀子打過去了,說到底大約是因了那句「你還這樣年輕,自去找個好人家踏實過日子吧……」知道他是好心,卻惱怒他那話裡的施捨和反感,一點自尊也不留給她。她不靠天不靠地,靠著自己雙手就能賺得飯來吃,憑什麼非要賴著男人才能過活?
紫蘇挑著醉眼惺忪的桃花眼「哧哧」地傻笑……啊呀,女人呀,沒有一個不虛偽~嘴上罵著他吧,又紅什麼臉呢?好不嬌羞。
就好似賭氣出走的小娘子在閨蜜面前數落丈夫一般,邊罵邊又沒骨氣地想起他的各種好,反倒讓旁邊聽的人心生了豔羨。
酒喝多了,連心也覺得酸了。紫蘇打了個酒嗝,又從櫃上搖搖晃晃取來一個小酒罈,邊撕著封蓋邊拿眼睛橫青娘:「去,少在老孃這兒裝~你這樣的風情,還為他生了兒子,他倒是真捨得?……放心吧,越是那樣的武夫,越是最易拿捏的,保不準這會兒正在家門口等你呢。」
才說著,一罈子酒又灌了下去。
「拿來給我,再喝你就真成孟婆啦……」青娘奪過酒罈子,將滿地爬著的調皮小兒捏進懷裡:「都說了一百次,我和他什麼事也不曾有。你看看川兒,哪兒與他半分像?」
「大大、大大。」川兒眨著澈亮的鳳眸,似乎聽懂了大人在說什麼,小嘴兒又唸經一般叨叨開。
唉,這孩子心大,自有了小狐狸後又不滿足了,動不動便纏著孃親要爹爹。
倒是真的不像他呢……錯了,應該說,像的不是他。
「哧哧~就算孩子不是他的……你們倆早晚也要生出事兒來。」紫蘇斜眼瞄著臉頰泛紅的青娘,蛇一般癱軟在長椅上,懶懶戳著手指頭玩。
忽然很誇張地凝住青娘道:「你,喜歡上他了。呵呵哈~小妮子,沒見過生過娃的女人還如你這般怕羞。老孃見識過多少男女情愛了,你也好在我面前裝~」
「自然不是的。」青娘脫口頂了回去,只方才猛然被紫蘇那一指,心口竟砰砰跳起來……做賊心虛一般。
才怪,我才沒做賊心虛呢。哪兒看出來我喜歡他了?我便是喜歡誰,也不會……錯了,這個世界上的男人,我誰也不會喜歡。
抱著川兒嘴上碎叨叨的就往門外走:「……我又不是你,隨便逮住一個就喜歡……我後日可就走了,去天邊呢,才來和你告別,你又只顧著自己喝酒,真傷人心……算了算了,走了走了。」
像是賭氣,又似掩飾,然而心口倒是真真的涼呢。長這麼大,就得了這麼個不近不遠的朋友,說不上特別好,卻也不算生疏,只相處起來卻像親人一般自在。如今一走,天涯海角,再相見又不知是幾時了?她那樣的女人,定是有什麼刻骨的故事吧?跑這樣遠的地方來,一個朋友也沒有,整日的只是喝酒……比自己慘多了,自己至少還有個川兒呢……日後走了,哪兒還有人陪她說話?
「嘁,你傷心才怪~你這女人,最是不老實了……上次那隊黑衣人是衝你來的吧?心裡頭藏著秘密,不肯說,哪兒真當我是朋友。」紫蘇眨了眨朦朧醉眼,嘴上刻薄著,忽從袖子裡掏出一物扔過去:「走就走吧,拿去。你不說我也不問,自己路上小心。」
一個小錦囊,倒是不太沉的,捏一捏就能猜到裡頭是銀票。青孃的彆扭勁又來了,扭過頭,抬手就要扔回去:「不要,我自己有銀子的。你但凡還想留條命,聽我同你說故事,便少喝點酒,我在那邊等著你來聽。」
「哧哧~就你賣的那幾個破碗勺子值的什麼銀子?」紫蘇捂嘴笑,半醉半醒晃著一身火紅的裘衣走過來,好不風騷。
細膩指尖挑過錦囊,黏糖一般又塞進了川兒的小兜兜裡:「來,乖兒子拿好了~乾孃開春了去看你啊,倒時候給你帶好吃的。沒你孃親的份,就給你,呵呵哈~」抱起川兒的臉,「啪嗒」狠狠親了一口。也不看青娘,抱著酒葫蘆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