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鬼佬三蚊5

她撇撇嘴,頗臭屁的點評道,「馬馬虎虎。」

他盤坐在沙地裡,仗著手長,微微撐起身子,扯著芭蕉葉子尾巴,將兩人一塊兒擋住。

沙地那頭簇擁的人群便都看不見了。

緊接著便被摟住腰,壓向他,嘴唇輕含。

也不是第一次親吻了,但她有點懵,尤其舌尖碰她的。吻很短暫,像夏日忽閃而過一道悶雷或者閃電,或者小貓偷嘗桌上的西瓜。大抵也是保守同胞在場,他擔心她害羞。

他又問一遍,「howdoyoulikeit.」

她舔舔唇,想了會兒,認真的問他,「苦艾和柑桂?」

不及他回答,後頭男男女女一早看見那葉欲蓋彌彰的巨大芭蕉葉,起鬨的驚笑起來。不知誰最殷勤,看見白制服從旁邊經過,立刻招過來,叫他再來幾杯薑汁雞尾酒與橘子汽水。

芭蕉樹後頭就是灌木叢,她腿上給沙蠅叮了好幾下,幸好又租了個涼棚,這頭空出來了幾張沙灘椅給他兩坐下休息。

僕歐拿來馬來的驅蚊草膏,他將她小腿擱在自己腿上抹藥。

吸著果汁,她突然想起什麼,「瑟蕾絲汀是麥克的……」

「昨晚跟他跳舞的舞女。」

她這才恍然,哦的一聲。轉開臉,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那你呢?」

他搓了搓她小腿,一股清涼檸檬草味散開,「你吃醋嗎?」

「我嫉妒什麼?」她一時只理解到英文詞彙最淺顯的意思。

「我忘記誰說過,你小時候喜歡金髮妞。」她撇開臉,鼓著腮幫子,不知在消化酸溜溜的果汁,還是在消化自己的胃酸,「這裡有好多。」

他確實有過這種偏好,至於為什麼,倒從未深究過。

她提起來,倒使他認真思索起原因來。想了一會兒,突然笑起來,「很的時候,我也有過金色頭髮,藍色眼睛……」

她咦一聲,「像爸爸那樣?」

他點頭,接著說,「後來慢慢地,從金棕,到棕黑。差不多到上中學徹底變成黑色,但別人好像不這樣。大概因為這個,看到金髮碧眼的成年人,會格外羨慕。」

她一眨不眨凝視他一陣,也不知在想什麼。

等到再開口,話題又跑偏了,「我猜你不用擔心會謝頂。」

他笑起來,「為什麼?」

她認真總結,「媽媽遺傳得好。」

他聽著開心,微微眯眼,「那你呢,喜不喜歡黑頭髮的白鬼?」

她說,「你昨晚問過了。」

他笑,「是的,你也不能反悔。」

用詞簡單,語調又很賤。

她突然回過神,「我書包裡的三塊錢……」

他頭也不抬,十分理直氣壯,「我拿走了。」

「……」她全當自己沒問。

烈日的遮陽棚下頭,她枕在他腿上,臉上蓋著荷蘭帽打盹到午餐時間。

午餐是中國菜,粵菜上海菜都有。兩人都不太餓,在臺階上的草坪中間草草吃了一些。

中途有個著草編黧黑傴僂的廣東老婦,摘了簍山上盛開白蟾花,乘午間的巴士過來,想買給沙灘的白人或者上海富人,眼見太陽將花都曬蔫枯萎卻半隻沒賣出。僕歐去趕人,正巧被她看見,拉著西澤赤腳過沙地,五角錢將一簍白蟾都買下來,全交給一名僕歐,讓他給三二一房尋只種棕櫚的藍瓷盆,清水供在陽臺上,能活好幾天。

瑟蕾絲汀昨晚在男人堆裡出風頭,得罪一個上海太太,恰好午餐時坐他們鄰座。以為淮真也是個妹仔,見她拉著西澤手去買花,轉頭跟先生嘀嘀咕咕:當真小姘挖,勿曉得做人家。

淮真嗤地一笑。

西澤問她,「她剛才說什麼?」

淮真道,「以為我是你的keptwomen.」

他想了想,突然翻起舊賬:「事實上,我才是你的keptmen,對不對?」

隔壁桌上海夫婦豎著耳朵聽牆角,陡然聽到他語出驚人的一句英文,吃了好大一驚,轉過頭,頗失禮的打量他們好一陣。

淮真踢掉鞋子,光腳從桌子下頭踹他一腳,卻被他兩腿牢牢夾住,怎麼都拽不出來。

桌上卻紋絲不動,眼看他頗講究餐桌禮儀,從容的吮完一隻牡蠣,終於剋制不住大笑起來。

沙灘上太多舉止狎暱的異族情侶,他們這樣的組合並不算獵奇。旁人一眼看來,大抵只會覺得:又是某政府公務人員的東方情人。

香港給予異國戀人無限的寬容和自由,殖民的環境卻更加敏感。他來之前,她遭遇英國警署三番五次的盤詰;來之後,兩人恐怕還得再警署去走上幾遭。倘若一不小心提及她去美國前後曾有過兩個身份,一不當心在英屬殖民三角地坐實間諜罪,死都不知能不能有個全屍。

因此縱使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卻也只能問及一些無關緊要的,兩人心裡都相當清楚。

「去過石澳了嗎?」她隨口問道,當這漁村只是個旅行必經的風景勝地。

他想了想,問她,「你跟我一起去嗎?」

她點點頭。心裡想著:等雨季過了,熱帶草木繁茂之前,帶一捧花去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