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鬼佬三蚊5

剛走下沙灘,淮真就後悔了。從草坪階梯下到沙灘,一腳踩上去,鞋縫漏進沙子,只能脫下來,光著腳一腳深一腳淺的走。發白的光線曬得人睜不開眼,沙子踩上去卻是涼的,有種午間下課到家晚了,早晨取出的冷凍雞胸肉還沒來得及解凍的感覺。

瑟蕾絲汀一開始叫她不必擔心,他們租了沙灘上最大兩個涼棚。等走到了,涼棚下七八個沙灘椅卻都給人佔去:一群膚色各異的男男女女,穿著泳衣或披肩,嘻嘻哈哈,摟摟抱抱。有幾個剛起身,立刻有去海里遊了一趟的回來的溼漉漉的往椅子上一坐,總忙不及照應到所有人。

涼棚靠近一株芭蕉,巨大的蕉葉垂下來,給小小一片沙地以遮蔽。她捉著裙角,屈膝坐下來,整個都坐進陰影裡。瑟蕾絲汀喟嘆於中國女人的嬌小,將頭上荷蘭帽給她擋住膝頭,又請沙灘上走動的僕歐帶給她一杯冰鎮橘子汁,很快同紅男綠女們打成一片,將她忘到腦後。

早餐吃鹹了,在沙地裡坐上一陣就有些渴,半晌沒見到她的橘子汁,抬頭望見僕歐從草坪下來,往這頭走過來,托盤里正託著一杯橙色汽水。巴巴盼望一陣,尚未走近,被一名肌膚給太陽曬得金棕的混血女郎半道截住。摟著她的軍官看樣子是個軍階不低的,由著她挑揀。挑來挑去,銀托盤裡頭,杯沿插了薄薄一片酸橙的那杯橘子汁正巧給她挑走,僕歐張了張嘴,也不敢多說什麼。

後來再不見她橘子汁的影子,瑟蕾絲汀也不知瘋到哪裡去。她合上書,抬眼找了找,見她不知何時已經脫了外套,著了條短到會被美國警察罰款的連體泳衣,和一個男人摟摟抱抱一齊分享一張沙灘椅。金色八字鬍從潔白鵝蛋臉頰上曖昧蹭過,惹得她嬌笑連連的英國人並不是麥克。

再近一點,兩個年輕女人在她耳畔聊天,說來說去總是男人。

一個說,「皮埃給我求婚了。」

驚訝,「真的?」

她說,「他說這次回英國去就跟他太太離婚,然後回來同我結婚,叫我一定等他。」

沉默一陣,語調誇張:「……恭喜你!」

淮真不免回頭,看見兩張年輕美麗的女性面孔,臉上笑容卻截然不同:一個儘量掩飾違心,一個苦澀又欣喜。

過一陣,苦澀那個被人接走,又坐下兩個女郎。

說起同樣的話題,違心女郎壓低聲音說,「你們知道嗎,皮埃要娶安吉拉!」

女郎們爆發出一陣笑聲:「想得美!幹這行來,不下五個英國人同我說過同樣話,每一個都有去無回。幸好我從不傻,免得到頭落得財色兩空。」

另一個嘁地一聲,「英國人,哪一個敢拋棄自己的社會與地位,娶個南洋殖民地上的女人當太太?何某女兒都無人敢娶!」

……全都當她不存在。

淮真覺得詫異:從沒想過,離開唐人街回到殖民地,歧視竟然更甚。一種是來自他人的偏見與歧視,一種是自己看輕自己。

她拿書籤扇扇風,翻到筆記下一頁。

後頭又熱鬧起來,清爽熟悉的男中音向人詢問,「我太太在哪裡?」

「誰?你太太是誰?」

「穿黃色裙子,這麼高,拿著本紅色封皮的莎士比亞。」

話音未落,她回頭衝他招招手。

一瞬間,十餘張臉齊刷刷往芭蕉葉子下頭看來,異域的面容,驚詫神情紛紛定格下來,從她這邊看去,竟然一個比一個精彩。

西澤倒沒注意,手頭拿著杯冰鎮過的薑汁飲料,屈起條長腿,在她一旁坐下。

芭蕉葉子只堪堪擋住她一人,他只能坐在烈日的沙地裡。

她把書在掌心攤開,撐高給他擋太陽,看他低頭盯著自己笑,有點莫名其妙,「和麥克說了什麼?」

他想了想,「新加坡只去兩週就好,但回來得去澳門呆一禮拜。」

她問,「然後呢?」

他說,「你來澳門嗎?」

她說,「我很想去……但是有考試。」

「到哪一天?」

「十四日最後一門國文。」

「週末呢?」

「應該可以。」

「我替你將船票買好。」

她點頭。

他仍在笑。

她說,「就為這個開心?」

他搖頭,說,「不是。」

一臉的莫測的笑,讓她摸不著頭腦。

他從沒想過,生日聽過無數句生日快樂,只欠她一個就不叫快樂,人真是貪心。現在回想起來,單調的晦暗的一百多個日夜,突然就有了顏色。

不過他暫時不打算告訴她。

她往裡頭讓了讓,兩人一起面對著坐在沙子上頭。

他拿起她膝頭荷蘭帽,想給她罩著點光,哪知帽子太大,兜頭下去,眉毛眼睛都遮沒了。

她伸手去摘,手頭的書掉到沙子裡頭。慌忙去拾,帽子又飛出去老遠。

手忙腳亂跑回來,撣完書頁裡的灰又撣帽子縫裡的灰,不知多心疼。他坐在原地,盯著她狂笑。

一氣猖狂笑過後,才想起遞出手頭汽水給她。

她就著他的手,銜著麥管,一氣將汽水喝到底。

他笑著問,「howdoyoulike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