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終會覺得今天實在算不得是個很好的體驗。儘管一切都進行得更加順利,嫻熟。
紗籠輕薄,在炎熱夏季格外好穿。
月光讓整個房間都蒙上一層清冷月白色,人也是,肌膚也是。
單人床窄小,床單每禮拜三都會更換一次,帶著清爽的肥皂味。
背脊剛觸碰到微涼的床單,她立刻稍稍坐起來一些,往裡挪了一點,想給他留出位置。
他卻沒動。半跪坐在她身旁,垂著眼,仔細打量她。
目光緩緩游移,停了下來。
三月的海島,入夜了仍有些涼,冷空氣淌過肌膚,令她莫名覺得有點冷,下意識抱著胳膊,溫熱掌心揉搓手肘,也給自己一點心理的安撫。
然後一切開始了。
淮真閉了閉眼,回想起他的手指,潔白、修長,骨節分明,更覺得難堪。
雨季過後,植物園的樹叢與灌木發了瘋似的生長,入夜,蟄伏在熱帶樹林裡蟲鳴此起彼伏。隔著一扇窗,越發襯得宿舍裡安靜過了頭。
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思緒不知飛去哪裡,只抬眼去看窗戶外面。
她知道他在觀察她的表情,緩了緩神,她也垂頭去看他。
他不為所動,眼神有點過分專注。
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的一瞬間,窗下的所有圖景都變得異常清晰。她才發現今天見到他直至現在,第一次有機會這麼仔細看他。
看他剪短的頭髮,月光底下沉靜的面容和淡漠的眼睛,腦海裡滋生出一些很瘋狂的東西。
這樣便公平了。
兩人對坐著,一言不發。
他屏息,一動不動,留心她的動作,肢體反應卻和他冷靜的神態完全相悖。
此刻剛剛才到香港唸書,八個月裡不知經歷多少顛簸;學業未竟,回美國路長而崎,有太多不安穩的因素在裡面。往後說不準會有什麼風浪,身體也不夠好,要是中招,現在幾乎是最壞的時機。
但她私心裡卻更希望他的回答是,沒有。
他配合她的動作,一邊說,「沒有。」
她嗯一聲,叫他先等一下。
稍稍支起身子,將手裡的東西一併置在床頭。
又偏過頭,摸索著將檯燈撳亮。淡黃的燈炮,光芒給米白的磨砂的燈罩篩過一次,篩到屋裡的光線柔和了不少。
因宿舍裡頂燈昏暗,夜裡看書費眼,有天經過中環街市的小巷,從攤販那裡八塊錢買來這隻檯燈,帶回賓舍來,女孩子們都說她買貴了,「要是在上海能便宜一半」。但無所謂,總之她也沒機會去上海。
她拉開抽屜,摸索一陣,尋出那隻紙袋,垂著頭,在燈光底下撕開,取出扁平小藥盒,扭開盒蓋,裡面躺著四五粒小小灰黃色藥丸。
她將撕開的說明攤開來,放置在床單上;半蹲著垂頭去看,一邊對照著,捻起一粒,放置進去。
這動作無端刺激到了他,將她手腕鉗住,阻止她下一步動作。
她愣了一下。
尚未回過神,他已經傾身過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想:這樣藥還有什麼用……
不等她適應,也不給她任何時間適應,更沒有任何預警。
月光從西窗照進來,被玻璃窗濾去一半亮。視線浸潤在半昏暗的月白色裡,變得不安定,像失重,彷彿隨時可能墜亡。
空氣燥熱寂靜,時光好像凝滯了,只偶爾聽見窗外沙沙風吹樹林,月亮在雲層間緩緩移動。
她不知究竟幾次,三次還是四次,或者更多……到後來她腦袋昏昏沉沉,也不大記得清楚。
最後身上都已經溼透了。她像被扒掉了滿身筋骨,翻身倒臥進被子裡,一絲力氣也不剩。
週三剛換洗的被子,禮拜五便髒了,只能明天早起拆卸掉,自己去中環找一家洗衣房清洗。
倘若是被露西·周發現提前更換了床單,她都不知該怎麼解釋。
她低頭盯著床單上那一團深色,甚至都沒有力氣哭,又重新躺下來,只說自己好累,想躺著睡會兒,讓他自己先去洗澡。
「你的拖鞋在櫃子裡。」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剛來的第二天就已經替他買好了,告訴他,「浴巾也有,在衣櫃,往裡找找。」
「哪一雙?」
「灰色那一雙。浴巾是黑灰色……我的是白色,早晨洗過澡,還沒幹透,不好用。」
他翻找了一下,猶豫了一陣,問她,「都是新的。」
「嗯。以為你會更晚一些才來,沒來得及洗,有一點味道。」她翻身過去,背對他,望著窗戶外面,吸了吸鼻子,「明天洗。」
他穿上拖鞋,在房間裡靜靜站了一陣,才轉身進去浴室。
宿舍裡再次靜寂下來。
沒有第一次在華盛頓廷伯旅店的痛,甚至有更多身體上的愉悅體驗,可是她就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儘管順利也溫柔地多,但細細思索起來,也並不是什麼很好的體驗。身體的怒火是徹底傾瀉了,更多的糟糕的情緒席捲上來,整個人心情跌落到谷底。
聽見水聲響起,她將自己團成一團,覺得委屈。
望著窗外,鼻子一酸,眼淚終於無聲的橫流下來。
小小房間裡,兩人劇烈活動過後,竟然令窗戶蒙上了一層霧。
月亮在外頭移動,朦朦朧朧地,竟像遊在霧靄背後。
剛來那幾天,持續地下雨。天氣還沒轉暖,房間裡的暖爐還沒停。晚上關窗睡覺時,床上也會濛霧。
看見海上月,她便想起他中文名的典故:「中午的太陽晃一晃,便鑽進雲裡,陰沉沉的天,所以是雲出。」覺得很可愛,沒忍住在窗戶上寫了這兩個字。後來天熱起來,她也有一月沒拉開紗窗擦窗戶,誰知玻璃再次蒙上霧,字竟然還隱隱的在那裡,襯著窗外的海上雲出,莫名讓她心裡溫柔。
實在被他折騰得筋疲力竭,盯著字看著了一陣,不知不覺打起盹來,也不知他多久回來的。
他擦乾頭髮走出來,正好看見窗戶上的霧,上頭寫著他認識的為數不多幾個中文字。他的名字。
月光底下抱臂蜷縮著的身子,給月光照的像月白的瓷器,上頭淡紅的痕,都是他的斑斑劣跡。
他走過去,在她身上搭了條毯子,赤著身側躺下來,從後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擱在她肩頭。就這麼靜靜相擁,茶香皂的味道溢散開來。
以為她睡著了,也沒叫她洗澡。辮子緊緊綁著,怕她睡得不舒服,便伸手替她解開。
手指梳理頭髮時,摸到她臉上的溼,才知道她哭了。
過了一會,她聽見他問,「疼嗎?」
聲音很小很輕,生怕講話大聲會將她震碎似的。
她說,「不疼。」聲音走了調,帶著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