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哥譚市6

淮真從他腿上下來,跑到到穿衣鏡前去看那個字。

小小的,有一點華文幼圓的意思,覺得怎麼都算還好。

她墊了墊腳,從穿衣鏡前回過頭來,指了指這個字,對他說,「我很喜歡。」

西澤終於神態紓解的微笑。

敲門聲響起,外賣送到。西澤起身去,開門前回頭對她說,「衣服穿好。」

她眨眨眼,背過身等墨汁乾透才將襯衫紐扣系起來。

西澤撫開稿紙,在書桌前將餐盒開啟,自餐盒溢位一股大骨煲湯響起。

淮真驚呼一聲,「青紅蘿蔔排骨煲和炒通菜!」

他笑了,招招手,「快來。」

淮真赤腳跑去他身邊。

西澤將桃木椅拉出來讓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後床尾,聽她一邊吃一邊讚美,「晚餐盒比我與姐姐在三藩市常去那一家還要好吃!」

西澤說,「我有問過美棠。」

淮真餓壞了,不出十分鐘,囫圇掉半碗湯,才想起問西澤,「你吃過嗎?」

他點一點頭。

也是,父子久未見面,總不會沒功夫吃一頓晚餐。

她想了想,說,「剛才我在自動報紙販賣機看到安德烈和凱瑟琳的婚訊。」

西澤有點意外,而後又說恭喜他們。

她有些訝異,「你不知道麼?」

他說,「沒有人告知我。也許他們也想象不出,我可以以什麼樣的身份被邀請去婚禮。」

淮真說,「也許你父親只是不想讓你分心。」

他說也許是這樣。

淮真又說,「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他問是什麼。

她說,「我在樓下antiquestore看到一架巴黎仿製的‘大炮’,一八八七年的,只需十五美金。」

西澤想了想,「我知道一家很好的auction,只要很少的代理費,在華盛頓州,明天一切結束以後,我們可以過去問問。」

她有些開心。

稍稍有些飽足,她還想和西澤說什麼,偏過頭,突然看見他也在看著自己,眼神出人意料的溫柔。

淮真一下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麼,用紙巾擦擦嘴,問他,「你剛才一直這樣看著我嗎?」

他說,「你也寫個字給我好不好?」

她問他想要什麼字。

他說,「我不太懂漢字。」

淮?真?出?好像都挺傻。

她扶著椅背思索一陣,問他,「寫在哪裡?」

西澤仰躺在床上,聽她說完突然間翻了個身,指了指自己後脖頸。

她用那種很不滿足的語氣說,「好吧。」

後脖頸並不是她想要寫字的理想部位。

西澤笑了,「你想寫在哪裡?」

她用毛筆蘸了墨汁,有點心虛大聲說,「idon'tknow!」

說罷跳到床上去,坐在他腰上,很不溫柔的將他後領子拽下來。

西澤輕輕啊了一聲,西澤趴在自己胳膊上眯起眼笑,「你很不滿。」

她說,「是的。」

他說,「也許改天。」

她問,「改天是哪天?」

她埋頭在他蝴蝶骨頂部,脖頸微微下方一點緩緩寫了個剛才練習了無數遍的一個字。

而後抬頭端詳了一眼,總算還不錯。

她從他身上下來,拍拍他,說好了。

西澤起身,背對穿衣鏡,看了眼那個字,「這是什麼字?」

淮真說,「gwai。」

他重複一次,「鬼?」

她點頭。

他笑了,「為什麼是這個字?」

她從床上下來,和他並肩站在穿衣鏡前,「thecombinationofwanandgwaiiswan.wanmeanssoul.」

他不解。

她說,「這個字不念雲,念‘魂’,靈魂的魂。」

西澤看了眼鏡子裡兩個字,慢慢地說,「我想我能懂得你的意思。」

墨汁的植物漸漸凝固,兩人在盥洗室洗掉它,順帶各自洗了個澡。

淮真先洗完,穿著睡衣鑽進被子裡,已快要十點鐘。

燈只留下一盞,西澤很快從浴室出來,帶著熱騰騰的檀香味,從背後將她掖進懷裡。

淮真突然想起什麼,「我還沒有問過你,‘雲出’的姓是什麼。muh,cea?」

他將臉埋在她肩頭,很輕地說了聲,「傅。」

她說,「你媽媽姓傅嗎?」

他嗯了一聲。

傅雲出。

淮真跟著唸了一遍,「真好聽——她一定念過很多書。」

他突然笑了一下,說,「她從未念過書。」

淮真有些疑惑。

來不及發問,她漸漸感覺到肩頭有些燙。

淮真手摸到扣住自己肚子的手,將他手背覆住,不說話了。

夜裡十點正是唐人街最熱鬧的時候。燈籠與小食檔的燈光透過青綠色亞麻的窗簾照進來,沸騰的人聲被窗板調小一度音量,有些朦朧模糊而單一,像是有人在陽臺擺了十隻喋喋不休、跑了掉的老式收音機。這嘈雜的背景卻無端讓屋裡的世界變得格外安靜。

這個名字有著一個相當簡單的來歷。西澤一早就知道。

只是這一瞬間,他無端想起哈羅德講出這句話時,臉上有些微無奈的微笑神態。

那個故事因塵封太久,也因為它的舊與老,與不真實,而變得有些支離破碎。有人試圖用另一種拼接方式來扭曲它本來的面貌,可是所有碎裂的痕跡卻都往往有跡可循。

就像阿瑟無數次同舊友談論起東方——他們的戰利品,總會提起東方的女人。一個亞裔的女人,在他們眼中,只能是從敗者手中收羅來的戰利品。她們能從她們白人情人那裡的到的,最多隻能有他的一兩個雜種私生子。南洋的殖民地永遠不缺乏這樣被犧牲的女人與她們的孩子。遠東香港有太多出生不明的棄兒,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他們父母是誰。

阿琴也是其中一個。

「她不識字,也沒有全名,只知道自己母親姓傅。所以當我請她為你取一箇中國名字時,她為此犯難了半年。直至你出生的那個冬天的早晨。那天是個難得天晴的冬日,中午太陽晃一晃,雲就出來了……這就是她為你取的名字,叫作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