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賭徒巷6

他躬身道了句謝,轉身離開店鋪。

談話也許只進行了不到一刻鐘,對淮真來說卻像整個晌午都過去了。掌櫃也搖著步伐走過來,遞給她一百美金現鈔:喏,你可看見了。

淮真張開手,掌紋裡全是汗。

黃昏時,淮真又遇到他了。約莫晚上六點光景,淮真和雲霞在樓上晾皂角。突然聽見樓下店鋪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

阿福問:「先生洗衣?」

他說:「是。在唐人街走了一整天,只見著這一家洗衣鋪。」

阿福就笑了,「三藩市洗衣鋪從前倒不少,近來越來越多人家都願意自家洗衣了。也有一些洗衣鋪,不過都在巷子裡,得仔細找。大道上,全是商行與餐館。」

「大埠唐人街果然名不虛傳,來了數天,逛花眼。」

「先生從哪裡來?」

「溫埠。」

「也是加國大埠。」阿福大笑,問道,「您貴姓?」

「孟。」

「兩條襯衫,一條西褲,洗熨一共七十美分。幾時來取?」

「明天夜裡離港,來得及嗎?」

「來得及,明天日頭好,您親自來,或者我叫人給您送去……」

來人想了想,「送過來吧,地址是這個。」

「能送。」阿福應了一聲,招呼道,「孟先生慢走。」

雲霞聞聲,探頭往窗外看去,咧嘴燦爛笑了,說,「哇,這年輕先生,聲音好聽,長得也俊朗儒雅——」

淮真抬著竹簍子往後面一縮。

雲霞來扯她去窗邊:「他頓住腳步了,淮真,快來看,他看見我,還衝我擺手呢!」

淮真慌忙推開她,「雲霞別鬧——」

她力氣不及雲霞,險被推到窗邊。

雲霞無比可氣地嘆口氣,「你看,來晚了吧!人都走了。」

淮真這才小心翼翼從窗戶一角探出半個影子。

那人已走到餘暉裡的皂角樹下,留給她一個著襯衫的蕭索背影。

她目送那影子轉過街角,太陽也漸漸西斜。

如果夢卿在天上有知,那隻手鐲帶著她那縷思念跟著溫孟冰去了。對髮妻有著婉轉情思北國西岸的溫潤商人,也能放下懸著的心,從此過上嶄新生活。

而季淮真也誰都不虧欠。

如果說前一天晚上淮真心裡是安寧的,那麼第二天醒來,淮真是心疼的。

心疼辛勤勞作半年掙來的五百餘美金,只剩下一百二十美金,更心疼那支正值上升期的心肝寶貝柯達股票!

在床上翻來覆去,越想越氣,越想越虧,越想越睡不著。

天剛亮,淮真便翻身起床,怒氣衝衝地去了仁和會館。

會館向來會在早晨五點給關帝上香。

淮真到時,上香會已經散去,幾個纏了綁腿的青年人拿著笤帚灑掃,弄得滿屋塵土四起。洪涼生曲著條腿坐在灰塵裊繞的太師椅裡頗有氣勢喝粥,也不知喝泥巴水硌不硌牙。

洪涼生抬頭見她,揚揚手,「大清早的找哥哥什麼事?是有仇家嗎?要哥替你出手嗎?」

淮真說,「溫先生來唐人街了。」

洪涼生喲一聲笑了,「這老狐狸,竟沒將他攔住。」沉思一陣,說,「反正這件事說起來賴我和三少,沒將人看好。往後一定好好攔著,不讓他半隻腳踏進唐人街。」

他答得這麼爽快,淮真倒有些不好意思。

仔細想想,溫孟冰大抵稍一打聽,便知人是在汕頭港走失的。一個女孩,在汕頭走丟,最可能被帶去哪裡?

腿長在別人身上,三少四少只負責帶話給溫哥華說人不在舊金山,不負責將人攔著不準進大埠。

淮真又改口說道:「仔細想想,其實也不賴你們。」

洪涼生就笑了,「那你大清早找我做什麼呢?」

淮真說,「我缺錢。」

洪涼生就笑了,「每天夜裡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唐人街賺錢,你說哪裡來錢快?」他仰頭將粥喝進肚子裡,拍拍大腿說,「走,哥帶你去見識見識番攤早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