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索諾瑪4

淮真詢問他幾時離開舊金山,得到的回答是,飛機明天夜裡從奧克蘭起飛。

這無非中國人之間隨口一問客套問題,但閉嘴一剎那,淮真意識到自己問錯問題。

這與她有什麼關係呢?甚至場合也不對。

車裡有一瞬間變得異常安靜,使得她異常沮喪。

湯普森率先打破沉默,詢問淮真:「飯店都賣一些什麼?我有吃過幾次,一些湯裡漂浮著一些黃的軟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那是我太太買回來的,我只管硬著頭皮吃,從來不問那是什麼——因為那也很好吃。」

她說那也許是油炸豆腐,過了油,煮到湯裡,蔬菜也會帶上油湯味,豆腐也不至於太油膩。湯普森又問豆腐是什麼。她解釋說是黃豆打磨的,早晨可以煮成豆漿,類似於植物牛奶。在裡面放上一點小蘇打,煮過以後可以凝成固體。她說飯店的午餐與晚餐盒子很便宜,一共花不到二十美分,也因此很多白人偶爾也會來購買。有時候阿福與羅文忙不來,會在放學前叫她們買一些回來。常來唐人街的白人也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也沒有消除對華人的偏見。比如有好一些會好奇打量淮真與雲霞,用很訝異的語氣問:「你們為什麼沒有裹腳?」淮真被問多了,有時候會翻白眼回答他們:「因為我們有兩副義肢,一副是你們喜歡觀賞那種畸形小腳,一雙是這種正常的。那種小腳會把同學們嚇到,所以就拆下來放在家裡。」他們有一些甚至會信以為真,希望有一天她肯展示自己小腿上換腳的拆卸螺絲。逗得湯普森哈哈大笑。

淮真平時講話十分謹慎,生怕自己一失言,講出什麼現代漢語詞彙,或者變成戰爭先知而被抓進活體解剖實驗室。時間一長,漸漸也顯得有些少言寡語。除非講到什麼她覺得很有趣的,比如唐人街。一旦說起這個來,不知不覺她話就變得多很多。

輪渡上很暗,西澤一直沒有怎麼開口講話,坐在車子暗暗的影子裡,嘴唇微微抿起,間或問一句然後呢。

她不太敢停下來,怕一旦停下來,西澤會揉著腦袋對湯普森說「掉頭回去吧,我頭有點疼」然後對淮真不失禮貌的微笑「很高興認識你,有緣下次請你吃飯」。

她想,反正都說了這麼多了,不如把平時不敢講的都講了,反正他明天要走了,總不至於再打飛機回來羞辱她一頓。於是她對西澤說,其實你知道嗎,每一個聯邦警察在唐人街都有一個暱稱。因為華人喜歡叫白人警察是白鬼,所以這些暱稱基本都是中國傳統故事裡鬼的名字。

湯普森立刻問,「那麼西澤呢?」

淮真想起學校同學對他的形容,說有種鬼叫作煞鬼。

湯普森又問,「那是什麼鬼?」

「是黑貓形狀的,看起來很兇的一種鬼。」

「很不溫柔,是嗎?」

湯普森哈哈地笑,說這使他想起西澤小時候的趣事。他從小脾氣就很乖戾,太太想讓他認識的女孩,或者他不喜歡的表哥新交往女友第一次登門,他會要求廚娘將晚餐桌的刀叉都收走,只留下筷子,若無其事的告訴旁人,筷子是用來像吸管一樣喝湯的。受過淑女教育的女孩們做出喝湯的舉止,回家後都不肯再來拜訪他了。

「湯普森,你可能忘了你是德國人。美國人目前為止只說了兩句話。」

「誰說德國人應該沉默寡言?」

「你今天的話有點太多了。」

「我以為有人會想聽。」

「沒人會想聽。」

「真的嗎?」湯普森先生回過頭,「女士,我這裡有許多爆料,你要不要聽?」

淮真笑,「趁他生氣以前!」

「他念中學的校舍很小很窄,是為了防止男孩子們……」

西澤黑著臉,「湯普森,這裡停車。」

湯普森往外一瞥,「不是還沒有到酒莊……」

「不去酒莊,請在這裡停車。」

「希望今晚派對能及時見到你們。」

車靠沿著花山道開走。淮真下車來,舉目望去,四下都是田野與花叢,房屋與小鎮在遠處山腰上,綴著星星點點的燈光。些許人聲從那裡傳來。

淮真望著這一段彎彎曲曲的上山路,微微吁了口氣,跟了上去。

一對白人男女騎著腳踏車從旁邊笑著經過。男人穿著短褲,女人穿了連衣裙,很有一些歐洲田園風光。腳踏車騎過去之後,金髮男人突然回過頭看了兩人,終於確認是熟面孔,這才一腳蹬在地上,回過頭來,「嗨,西澤,晚餐遲到的人有懲罰——」

金髮女郎也將車停下來。回頭看過來,淮真不由多看了幾眼。她很美,像一幅畫一樣。

「需要借用一輛腳踏車嗎?」女郎理了理蓬鬆金髮,問道。

遠處男人大聲說:「不!多蘿西!不要和他提腳踏車!」

女郎大笑,「對這件事我很抱歉!」將車騎遠一些,又揮揮手,「派對上見!」

兩輛車騎走,伴隨著爽朗笑聲漸行漸遠。

「金髮女孩好漂亮。」

「她在派拉蒙工作,私底下是班尼的情人。」西澤說。

「派拉蒙……」難怪淮真覺得她有些面熟,「從好萊塢來?」

「每到週末,許多人會因禁酒令來索諾瑪。聖羅莎,聖何塞,薩克拉門託,洛杉磯……」

「這裡很漂亮。」

「也很瘋狂。」

「有些像義大利北邊的小城,托斯卡納一類的。」仗著最後一次見面,淮真覺得自己已經放飛自我了。

「你有去過嗎?」

「沒有。」

「美國人總是很喜歡義大利。」

「你喜歡嗎?」

「我喜歡的東西很少。」他說。

這段曲折山路看著遠,實則也不算太遠。夕陽落下時,山谷格外的美,像個隱世仙境。淮真放目望著遠處,有一陣沒講話。

在沉默裡,淮真漸漸有些忐忑。

他微微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什麼事。月光裡,淮真只能看清楚他側影輪廓,風很大,吹動他微微有些捲曲的頭髮。湯普森那個沒講完的故事後半截是什麼?也許中學裡的女孩們,也有一部分會很喜歡看著他。不笑時,抿著嘴角,好像永遠做不成樂天派,讓人忍不住心想,這個少年到底有些什麼煩惱?

淮真看著他有些走神,心裡希望出門時那個問題沒有太過掃興。

西澤突然地說,「其實我以前沒這麼兇。」

聽語氣彷彿有點委屈。淮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忍不住去想象他小時候什麼樣。眼睛很大,望著世界帶著天真,沒有現在看起來這麼厭世,提出任何要求都讓人沒法拒絕。臉蛋白淨,兩頰鼓起,如今分明的輪廓被填充起來,成一個小小包子,大笑時,露出很少幾粒潔白牙齒,笑容有感染力又生動。

即使現在他也有些也許是孩提時代保留下來的小動作,比如,抓狂時會揉亂頭髮。

她問,「去晚了會有什麼懲罰?」

「我不知道,」他微微皺眉,認真思索著,「也許會叫我們喝光一整桶酒。」

那個想要把他灌醉的想法再度浮出來。淮真剋制忍不住勾動的嘴角。

「一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