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奧克蘭

還未踏進阿福洗衣的巷子,遠遠見一排女孩蹲在雜貨鋪門口哭。她們大多是拉丁裔或西班牙裔,有著烏黑捲曲長髮與健康油亮肌膚,著一件露了大片胸脯的短上衣,包臀裙下勾著黑色過膝襪,下穿一雙細長高跟鞋。舊金山常年不過十餘度的濛濛細雨春日清晨,將這群死守在木板門外的拉丁女郎們凍得嘴唇烏紫,瑟瑟發抖。

姜素在裡頭以廣東話嘆道,「洪爺唔理,你找我也不濟。」

女孩們仿若發現唯一生機,以英文哀求道,「讓我們進去暖一會兒吧,求你了。」

聽見腳步聲,那木板一條縫裡露出一隻三白的眼睛,正瞥見從都板街走進巷子的淮真,立刻掀開一道門板喊道,「淮真呀,同她們英文講講道理:洪爺病咗,唔理事情,都返家去吧。」

那群女孩中有人抬頭望向淮真,大多都受了點傷,臉上不知怎的青一塊紫一塊。其中有個眼睛漆黑靈動的女孩子頗為面熟,淮真認出她是瑪麗。

頓住腳步,尚未走過去,阿福洗衣的大門嘩啦一聲推開來,羅文立在門口大聲道:「淮真,回來。」

淮真誒一聲,轉身返回家門。

羅文一雙跟著她轉,「姑婆屋裡鬧事,有你什麼相干?」

姜素高聲道:「不是自家閨女,無人心疼咯——」

羅文哼笑一聲,「你心疼,你倒是放進屋去,別讓人在外頭受凍呀。」

挑豆漿桶的大爺遠遠吆喝過來,一見這裡這麼熱鬧,不由慢下腳步。那群拉丁女孩裡有的揩揩淚,靈活媚眼在眼眶轉了轉,「先生,十塊錢,我跟你回去——」

跳單老頭擺擺手大笑道,「我今年七十八,做不動嘍。十塊錢,我買你回去幫我推磨,不如五塊錢買頭驢。」

隔著道門板,雜貨鋪裡頭聽牆角的姑娘們咯咯笑不停。

羅文立刻將淮真拽回屋裡,「回房讀書去。」

她英文不錯,看似心下不忍,又回頭衝外頭道:「洪先生病了,沒法給你們媽媽討公道。在這裡也沒用。」

羅文回頭對淮真說,「洪爺一病倒,唐人街準得亂套。白人一來,回回拿妓館與女人開刀,這回不知什麼事情,連黛拉·克拉克都給捉走。你移民資格證沒拿到,身份又敏感,下回可別再淌這渾水。」

黛拉·克拉克是唐人街一間白人妓館的西班牙裔老鴇,脾氣火辣,早年也是登記作洪爺的妻子,才擁有今天的公民身份。後來混婚不合法了,她與洪爺的婚姻關係在加利福利亞自動失效。

不及淮真回答,外頭又是一陣鬨鬧。

有女孩子以英文嗲嗲喊道:「小洪先生——」

隱隱聽見洪涼生問:「大清早都站這吹什麼冷風?」

女孩們紛紛開口,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行了行了,一個個來,瑪麗,怎麼回事?」

瑪麗飲泣,「昨天半夜媽媽和客人去大戲院聽戲,碰上一名聯邦警察羅伯遜帶著太太與女兒。他認出媽媽,便讓戲院將她趕出去,說不能讓妻子女兒與這種下等人在一間屋子聽戲。大戲院老闆拒絕了,當天晚上他們便帶著人衝進屋裡來打人,打我們,打媽媽與客人們,還將她捉回警局去了。」

洪涼生沒作聲,由著那群女人你一句我一句。

過了會兒,便聽他說,「我知道了,羅伯遜是嗎。」

又說,「我待會兒叫人將門鎖砸了,請幾個打手守在門口,聯邦警察?來一個揍一個。都別怕,回去歇下吧。」

姑娘們開心地笑了。不知誰起了個頭,往他臉上啜了口。

「欸,別。」只聽著洪涼生躲了下,沒躲過,笑著受了一群姑娘眾星拱月地攬著他親,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響。

羅文聽在耳朵裡,嘆氣道,「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