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晚上低價購入的兩隻螃蟹為數不多的一點蟹黃,都成了禮拜一早晨淮真手頭那一隻灌湯包子。早晨第一堂測試在協和學校,七點半點鐘,淮真吃著包子出門去企李街時,雲霞剛才起床,一見她便大聲祝福:「吃過包子,你可得考一個高年級回來見我!」
和她同堂測試的有四名十一二歲的學童,還有一名早年歸國唸書,後來返回美國的插班生。考試題目有十二題,從第一題往後,難度看起來依次遞增。前四題主要考一些中國家族內的複雜關係,填寫一些親屬詞彙,比如「父之兄為(伯父)?父之弟為(叔父)?伯叔父之子為(從兄弟)?姑母、舅父、姨母之子為(表兄弟)」;中間四題為默寫一些中華傳統美德的著名短章,比如「汝以善待人,則人以善待汝。汝不以善遇人,則人以不善遇汝」等等;末尾四題則與愛國相關,前兩題默寫一些「國以民立,國以民存」的文章,最後一題以「國家要緊」自行寫一篇文章。
所有題目都需要以國文書寫,淮真這一整週都在練習的繁體字終於派上用場。同時也不得不感謝協和學校考試時間在早晨,否則到了下午,她昨晚強行塞入腦子裡的短章恐怕能忘記一半。
從上高中起,大部分記憶性考試她統統都是臨場前夜臨時抱佛腳來的,但效果往往拔群,大小考試從未低於過八十五分,不論內容多少,不論語種。尤記得剛去德國第一學期末不小心選了賓士亞太總裁的一堂課,一學期都請助教來和同學玩遊戲,期末前直接丟給學生一沓題目,統共七百題,用a4紙10號字型密密麻麻排版下來,最後列印下來有近五百頁。淮真用了一天時間圈關鍵詞,一晚上七小時時間記了兩遍關鍵詞,交了試卷立刻忘得一乾二淨,最後得了1.7(約90分)。如果說她有什麼為數不多的才能可以拿出手吹一吹,大概也只有這點奇妙的記憶力。
淮真寫完試卷,估摸了一下,如果一至八題能對九成以上,後四題又不至於太離譜,進入較高三個年紀應該沒有太大問題。結束這場考試,她心裡也有點數了:作為一個靠一點小機靈考學進來的插班生,即便以後稍稍跟不上同班同學的文化素養,至少也不需要跟著一群十二三歲小孩同堂上課。
從協和學校出來,淮真算是鬆了口氣。下午遠東公立學校的課程倒不太擔心了:比起拿繁體字寫赤壁賦,她還是更願意用英文翻譯離騷。
遠東公立學校是基督教會在唐人街開辦的學校,校如其名,也將遠東黃種學生很好的與白人學生隔離起來了。作為舊金山第二大黃種人口,日本商人子弟從前也在這裡唸書隔離;華人與日裔都為種族隔離向加州市政府請過願,但由於日本是美國抗俄盟友,不願美日關係惡化的伊藤博文與羅斯福都介入了日本移民問題,簽訂美日《君子協定》以後,日本學生可以入學加州白人公立初中,而華人學生與韓國、蒙古與菲律賓學生只能繼續在這所遠東公學唸書。
這堂入學測試的學生比協和學校更多一些,十二三名黃種學生,從十二歲至十六歲不等,試卷內容也是全英文。試卷共四份,包括英語聽讀寫,寫作,以及地理歷史,測試時間是三小時。
淮真用兩小時寫完試卷,再度從這堂測試裡琢磨出了遠東公立中學的分級制度。從上午下午兩場測試自己的得分,她保守估算,協和學校應該在三年級(六個年級),遠東公立中學應該也至少能在三年級(最高為四年級)。
測試的白人老師瑪麗亞見她無所事事很久了,在半小時後收走了她的試卷,告訴她一星期後會登門告知她分級結果。淮真從測試教室裡出來,公立中學的學生們剛放課一陣,一群人正圍攏在操場上佈告欄下頭看一張新貼上的佈告。淮真在人群外等了一陣,這群人散去以後,被後面一群人擠到前面去,這才看清灰黃佈告上用英文寫著:
「邀請遠東公立中學三年級及以上學生報名參加2月22日「華埠小姐大賽」遊客解說,共十名次,優先女士,日薪美金十二塊。聯絡電話,412-1039-293.」
——加州市政府,「西方女性社團」及中華醫院
淮真剛讀完佈告,又被學生們擠到人群外頭。
嬉笑聲裡,淮真和放課學生一起走出企李街,不遠處,幾名著深藍警服的高大聯邦警察手持記錄本,正向學校教育委員會詢問什麼。
「他們在做人口調查,」一名華人學生向她的蒙古同學用英文說,「今天走訪了我家裡,聽說他們知道仁和會館會長不在,就立刻趁機來做唐人街人口調查。」
出了企李街,學生們進入各自回家的街道,往都板街的吵鬧少年們漸漸少了很多。
走過來路上至少已見到不下十名聯邦警察,都各持本子,逐個敲門詢問。如果遇上家中沒人,便會往門上貼上便籤,請戶主第二天致電聯邦警署。
洗衣鋪對門雜貨鋪也等候了六七名警察,對於這種重點物件,自然要重點關照,淮真一點都不意外。
走到家門口,她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
都沒有西澤。
他與這群人非常熟,都是和共和黨議員一起來的加州,但不清楚他究竟負責做什麼。
也不知道他穿聯邦警察衣服什麼樣……大概很蠢。
這樣邊走邊看,前腳還沒進阿福洗衣大門,便聽見天爵推著空車在後面打趣她:「看誰呢看的這麼專心?也不怕摔了。」
淮真回頭,懶理他笑的滑稽,問,「今天有上門隨訪過嗎?」
天爵將空車收進洗衣鋪,說道,「那倒沒有,只登記了住戶職業年齡而已。」
淮真點點頭,放下書包,往外又看了兩眼:門口僕婦正將門板一條條拆開,陪著小心放警察進去。
「想念你的小情人啦?」天爵湊過來問:「他今天倒沒有特意託人上門捎話……」
淮真想著,這樣下一次雜貨鋪添了人,聯邦警察應該也能第一時間發現。即便沒有辦法第一時間解決,至少也能作為人口販賣罪責的證據。
正思索著,便聽見天爵在後頭又補了一句:「不過他好像親自上門來了,來時就我一個人在,問我我也不懂,就指指對面藥店,說你下課後應該會去那裡,他就去了……金髮碧眼的高大個,是那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