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但她又如何不知,他真正想求的是什麼?

他救得了她跳河,救不了她上吊,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便求她暫且先再活一活,活一天算一天,萬一活著活著,就回心轉意,願意再活下去也未可知。

「小邊,」婦人收了縫到一半的袖管,點了點頭,「便依你,種架葡萄吧。」

葡萄不是什麼精貴的物事,沒半點嬌生慣養的脾氣,不挑水土,哪裡都能養活。

三月插條,已是有些晚了,但晚了不要緊,葡萄長得快——那秧條上的葉子,都不是一天一個樣,種進溼土裡,過一會兒去瞧,有那指甲大的小葉子,葉邊就發了紅,再過一會兒去看看,便見一片舒展的綠。

長活了,長高了,就該上架了——三人一起上了山,邊湧瀾足一點便站到了樹上,揀那碗口粗的樹枝砍了根下來,隨手扔到樹下,低頭望見僧人仰著臉,眼中含笑地看著自己,便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笑了笑。

姚姐拎著一個竹籃立在一邊,看了他們一會兒,俯身摘些野菜蘑菇,回去熬鍋素湯喝。

刨坑、豎柱,葡萄還是個小孩子,無需十柱八梁,給它四根碗口大的木棍,再架上橫樑,便足夠它一年攀長。

小孩子吭哧吭哧,努力長得飛快,四月已見滿架綠葉,巴掌般舒展開,傍晚三人在院中坐著納涼,它便也要一起納涼,葉片映著斜暉,在晚風中搖過來,擺過去,宛似在向人招手,高高興興地打招呼:「涼快呀!」

人要吃飯,葡萄也要吃——姚姐看小邊和那位法名「無名」的小師父,都是一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模樣,卻沒想做掏糞施肥的粗活,竟也能做得來,不見半點為難的模樣。

葡萄施肥,講究的是一個原汁原味,糞都不用摻水,一桶倒下去,那味道可不大好聞。邊湧瀾皺眉屏息,口中卻還要轟和尚道:「你是屬蒼蠅的麼?湊我這麼近幹什麼?」

「……湧瀾,」僧人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與他玩笑道,「下次不好好說話的時候,還是先想想再張口吧。」

時近五月,上過肥的葡萄,這便要開始使勁澆水——葡萄澆水,那不是澆,而是灌——《圖經》有云,「根苗中空相通。圃人將貨之,欲得厚利,暮灌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稱其苗為木通。」

姚姐沒種過葡萄,也不知道這書上的之乎者也說的是啥,卻眼見這滿架喜人的綠意,是真的喜歡水。

僧人兩桶水灌下去,簡直能聽到葡萄喝水的聲音,咕咚咕咚的,不一會兒就從根通到了梢,有修剪過的切口處,轉眼就滴滴答答地落了水珠,一滴連著一滴,像流不完的眼淚。

婦人突覺面上溼意,抹了把臉,才發現這人活下去,竟還有眼淚可流,像乾涸的古井,重又冒出水來。

「先師曾在廟中種過一架葡萄,此物最是喜水,」僧人借住在姚姐家,每日也沒見他誦經念佛,現下卻雙手合十,口中不聞佛理,說的只是萬物生長之道,「便似人有心竅,葡萄藤秧中空,方俗名木通。」

「…………」

「空了便填滿,通了便流淚,」僧人一手執禮,一手取了方素帕交至她手中,淡聲勸慰道,「萬物自然,想哭就哭吧。」

眼淚是苦的,葡萄卻是甜的——葡萄種下,當年並結不出果實,故此果子有多甜,人還嘗不到,只嚐到這葡萄打出的卷鬚,竟帶有一絲甜味。

就像小孩子到了年紀就開始瘋長,葡萄長著長著也沒了章法,幾天工夫就抽出一根新條,要任由它這樣瞎長,是結不好果子的。

鉸枝掐須,那新生的卷鬚最耗果木精氣,有多少是多少,三個人六隻手,全給它掐了,姚姐捨不得扔,便拿一隻粗碗,滿滿裝了一碗。

「你們嚐嚐,這鬚子似有點甜,不如醃一醃,做碟小菜就粥。」

姚姐儉省日子過慣了,當下端著碗去了灶間,餘下邊湧瀾和僧人站在葡萄架下,踅摸著葉間還有沒有殘須餘孽。

「你嚐嚐,是甜的嗎?」

邊湧瀾眼尖,又掐去一小截卷鬚,自己不入口,卻沒規沒矩地把那截嫩芽塞進僧人口中,拇指若有如無地撫過他的唇瓣。

「…………」

僧人垂眸,滿架葉影遮去他耳尖攀上的熱意,細細嚼過嚥下,方點了點頭,低聲道:「……是甜的。」

又過了幾日,葡萄終於開花了——有人說葡萄不開花,實則自然會開,只是花朵太小,淡黃微綠,不在葉間仔細尋一尋便找不到。

葡萄開花了,梨樹也開花了。

姚姐說鎮口有幾株梨樹,每年開花都很好看,「孩子小時,我總要跟他們說,花好看,別去摘,往後是要結果子的。」

她頭一次主動提起舊事,面上有哀意,卻也靜靜地浮出一點笑來。

都說梨花如雪,但看過便知,其實並不像。

梨花那樣透,那樣明,細看一看才知道,那其實是月亮的顏色。

三人站在花樹下,都不講什麼話,只默默看著風過花間,吹響一樹月光。

夏天來了,長而靜,連蟬鳴都是靜的,聲聲串起仲夏灼亮的日光,漫天的霞影。

說是當年不結果,但想是覺出有人實在想吃,葡萄竟也辛辛苦苦,卯足了勁兒結出了幾串小果子來——可見有人這「心想事成」的運氣,真不是隨便說說。

「太酸了,吃不得,等來年吧。」

邊湧瀾搖搖頭,滿臉「這株葡萄不行」的嫌棄,氣得一架枝葉婆娑,窸窸窣窣,大約是在罵人。

沒有葡萄可吃,姚姐卻買了瓜來,打井水鎮涼了,剖開切塊,笑與二人道:「這瓜甜得很,來吃兩角去去暑。」

「好歹結了兩串果子,也算沒白疼你,」邊湧瀾揪了揪葡萄葉子,安慰它道,「往後你想怎麼長就怎麼長,給我們遮個涼也好。」

滿架綠意由青轉黃,待到葉子落盡,光禿禿的,就到了下架的時候。

邊湧瀾與僧人合力把葡萄架拆了,看那立柱橫樑還未糟朽,便摞進柴房留待來年再用。

姚姐執著鐵鍬挖土,雖是個婦人,但是幹慣了活,力氣自是大得很,挖出坑來,埋了葡萄老條,又把土拍平夯實——葡萄頂耐活,埋在土裡貓上一冬,來年挖出來,澆個水,一日就能展葉抽枝,又是一架活潑潑的綠意。

秋盡冬來,細雪紛落,家家戶戶殺雞剁肉,辭舊迎新。

去年除夕,婦人與不願改嫁,想為她送終的媳婦相對垂淚,鎮上別人家的鞭響,掩住了這一家的哭聲。

今年窗紙透出燭火暖光,也透出一聲笑語——邊湧瀾笑著揶揄僧人道:「大師,你這擀麵皮的手藝還不如我,是一直這麼笨手笨腳的麼?」

雪靜靜下著,院中落了薄薄一片白,葡萄睡在土裡,聽不到一點聲音。

直到二月春風又起,三人剷土起窖,把去年埋下的葡萄藤從土裡挖出來,便見藤上竟已偷偷生了幾枝芽苞小葉——它已經等不及了。

把舊藤放在澆過水的溼土上,過一會兒去瞧,就見葉邊已發了紅,再等上一會兒,又見一片舒展的綠。

「姚姐,今年……」

「我知道,你們這就要走了。」

自然而然地,婦人就知道,今日便是分別的時候。

她笑著打斷青年告別的言語,眼中有不捨,卻再無悽意。

「大姐……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婦人斂去笑意,隨兩人走到院門口,並不再遠送,也不說什麼「一路平安」的祝詞,只點了點頭,神情安寧地與他二人道:「我曉得,不管明年還是後年,什麼時候再路過,記得回來看看,大姐給你們剪葡萄吃。」

人影漸遠,她目送他們的背影,直到望不見了,方回身掩合院門。

——人間四時,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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