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怒完,卻又笑了,親身走到邊湧瀾面前,彎腰去攙他。
「朕的挽江侯,從來不必下跪。」
他向他伸出手,口裡說的,是一個帝王所能給的,最重的允諾。
重到要讓御史言官聽了去,怕是要立時撞柱死諫。
只因天子道——「朕的挽江侯不必下跪,因為這江山,在朕心中,本就有你的一半。無論人間仙境,無論千秋萬載,無論長生不老,有朕一分,便有你一分——湧瀾,君無戲言。」
「長生不老……」
皇上親身去攙,挽江侯就是不起,卻聞那自打進了殿就一聲不吭的年輕公子突然開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聽多了「長生不老」四個字,竟於此刻忽然回神,喃喃說了句:「長生不老……你們不懂。」
「長生不老,你們不懂!」
一句後又復一句,這位孟公子不知何故,突然狀若瘋癲,疾步衝向殿外,那速度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身法,一個人影眨眼間便衝出門去,無論是跪著不動的挽江侯,還是垂著眼幾似入定的曇山,都是攔不及攔。
利箭如電,先是一支,而後便如雨下——殿頂上果埋伏有百餘戎龍衛,眼見殿中有人衝出,手最松的一位沒繃住勁,一箭射出,正正貫入那人肩頭。
須臾間剩餘的衛士也看清楚了,衝出來的不是主上,亦非那位君侯,便再沒什麼好猶豫的,百餘人幾乎同時松弦,有扎中的,有沒扎中的——沒扎中也不過是因為,一個人才有多大點地方,實在扎不進那麼多箭去。
許是當真在仙境中過了千年,只見這位年輕公子不單身法不似凡人,便連命都比凡人硬上許多,這麼多箭扎進去,竟還一時未死,且像不曉得痛般,不回頭看上一眼,只仰首向天,舉目望向九天之上,口作一聲長呼,彷彿把全身的氣力,都用在了這烈烈一聲長呼之中。
他向天際呼喊道:「——阿憐!」
「…………」
邊湧瀾這下倒是站起來了——他想去救人,又如何還能救得及。
「是貧僧明白得遲了。」
挽江侯一動,便聽僧人驀然開口,說是「遲了」,動作卻不再有半分猶豫。
——「師父,何謂圓滿?」
——「到時你自然曉得。」
曇山不曉得。
他不曉得自己這門功法是不是已邁過了最後那一線天壑,卻雙手合十,再分開時,掌中具現出了那一枚長安印。
印現即離手,無依無憑,浮於半空。
僧人閉目執禮,口中言語卻並非是什麼經文佛法,只是普普通通一句——「原來這世間,無神、無仙、無佛、無魔,唯有人。」
諸般明悟,皆上心頭。
當日以生魂入陣時,僧人便隱有感知;千佛洞中修行時,已了悟了九分;剩下一分,正得自這金鑾殿中,天子駕前。
這世間無論男女老幼,無論貧富貴賤,人人都有欲、有貪、有念——佛子代代苦修,可誰知真正鎮住了那枚長安印的,既不是苦修的佛子,也不是流傳的功法。
一位佛僧,一門功法,如何能與一界天地相爭?
佛僧與功法只是依憑,如藥引、如容器,所引所盛的,正是這世間最深、最重的,萬萬人的慾望。
僧人開目,掐訣,結印,身後便有佛影虛現——佛影不大不小,正是一人形貌,面上且喜、且怒、且哀、且懼、且憎、且欲,七情六慾俱混在一處,幻作好一幅眾生相!
便在這一彈指,殿中靜了,宮中靜了,滿城靜了,天地靜了。
天下無人不靜,皆於這一彈指間,看到了他們最深的欲求,也看到了伴欲而生的白蓮。
生而為人,因欲生執,因執生苦,卻又因苦而生。
原來真正鎮住了一枚印,一界天地,許人間一個長安的——是這一整個世代流轉、慾火長燃、苦海無邊的,萬丈紅塵。
天下人只靜了一個彈指,殿中卻久無人聲,竟是半晌無人回神。
曇山緩步走到夏春秋面前,見這入魔的佛僧頭一個睜開雙眼。
「原來那門功法……是這樣一個用處。」
老僧唇邊慢慢浮起一個笑,兩道經年歲月留下的法令紋便更顯得深刻。
他雙眼定定望住僧人,似是想再說些什麼,卻終閉口不言。
閉口不言,含笑闔目——夏春秋竟不用曇山動手,亦不再說一個字,雙手緩緩合十,珍而重之地,行了此生最後一個佛禮,自絕心脈而亡。
滿殿沉寂中,突聞一聲輕響——那枚長安印,竟就此碎為兩半,卻不曾墜落於金磚之上。
印碎人散,待天子終睜開眼,凝目看去,便見殿中只剩三人。
長安印,與挽江侯,與那名年輕的僧人,皆不見影蹤。
作者「tangstory」的其他小說
《飛仔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