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痛麼?」僧人想是被人生生拽進了池子裡,身上衣袍未解,全然溼了個透,僧袍下襬在水中浮浮蕩蕩,掩住了衣下的情景。
「不痛了……」
痛似是痛的——挽江侯手撐在池邊,指尖緊緊摳住池沿那道微凸的鎏金線,像要把人家的金子摳回家一般,口中卻還要逞強道:「我只是想說…
…」
他背向著僧人,眼中看不見他,卻要忍痛與他道:「……大師,我不能一日不見你。」
曇山並無言語,只聞水聲輕響,波光映出粼粼的燭火——房中四壁架有銅雀燈臺,火燭光芒映入水中,也映在了衣上——邊湧瀾褪下的衣袍胡亂堆在池邊,燭火投下的影子攀上衣襟,繾繾滑入衣內,似是眷戀這衣上未散的溫度,在衣物間輾轉悱惻,時深時淺。
水聲漸急,泠泠淙淙,似亂彈的琵琶,胡撥的琴絃。
私語不成句,情聲不成曲,這人世間的快活,本就是這樣促急慌亂。
「那便日日見吧……」
水聲止後方聞人語,僧人語聲輕若紙鳶,似還被一縷春風託在雲間,手卻是穩的,穩穩將人擁入懷中,在他耳邊道,「……所見無不是花,所思無不是月。」
「…………」不學無術的挽江侯眨巴眨巴眼——他沒聽懂。
「邊湧瀾……」
曇山垂眸見他一臉茫然,心中又是莞爾,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卻是親暱。
他低聲為他解出這句話中的禪意:「日日是好日。」
奉元城中熱鬧繁華,挽江侯拖著僧人多盤桓了兩天,便見票號的大掌櫃親自找上門,跪拜為禮,又畢恭畢敬地遞給他一個火漆密封的信筒。
信筒只得半個小指長短,一望即知專作飛鴿傳書之用。
邊湧瀾將人打發走了,方與曇山笑道:「看來皇上的小舅子的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他邊說邊將信筒拆開看過,將那短短一截紙箋遞予僧人,復又笑言道:「大師,你可知我最怕皇上幹什麼?」
曇山接過紙箋,掃一眼便將內容看全——紙上只得四字:「速歸。文青」「我最怕他不拿自己當皇上,」挽江侯斂去笑意,伸手點了點紙上落款,「每次他對我不自稱孤寡,往往沒什麼好事。」
「我與今上一處長大,兒時沒少拉著他玩鬧,」曇山垂眸不語,便聽挽江侯續道,「據說小時候,我聽了些嬤嬤講的傳奇異志,便非要拉著他扮神仙,讓小太監演妖怪,天天折騰得宮中雞犬不寧。這些事我本記不得了,他卻記得清楚,且還要提醒我別忘記。」
「今上勤政克己,偶有閒時,也會寫兩筆歪詩,畫兩張鬼畫符略作消遣,」敢把天子墨寶稱為「歪詩、鬼畫符」,可見邊湧瀾的膽子大到什麼地步,「想來他自己也知道,他那詩畫是真不怎麼地,便也不給旁人鑑賞品評,省得聽那些虛頭巴腦的溢美之詞,偶爾有自己覺得還過得去的,便落一枚‘文青先生’的私印,留起來存個念想。」
「我曾問他,‘文青先生’是個什麼典故,他卻反問我,‘你不記得了麼?小時候你可還為寡人起過一個仙號,叫做文青真君。’」「及到後來,有什麼他想讓我做,我卻不願去做的事,他便總要說,‘湧瀾,滿朝臣子,朕只信你一人。但這不是朕的皇命,是文青哥哥要你幫一個忙。’」邊湧瀾不多解釋那些「皇上要他去做,他卻不願去做」的事是什麼,只搖頭笑道:「帝王心術便是如此,可他也不容易,我不怪他。」
「湧瀾,」曇山方才垂眸不語,不單是在聽邊湧瀾唸叨一些陳年舊事,也是在以心識推演夏春秋的去向,「……夏春秋現下人在京中。」
「我猜也是如此,」挽江侯面上不見詫色,只冷笑了一聲,「但那老頭兒不瞭解文青——文青這個人,把他的江山看得比什麼都重,‘定國、安邦、平天下’,他是一心想做一位流芳百代的盛世明君,哪怕仙境為真,他也不見得樂意去,那仙境裡可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
「曇山,本侯可以項上人頭作保……」
「不必,」僧人淡淡看了他一眼,學了他的口氣道,「你說點吉利的。」
「吉利的就是我們一起回京住下來,」邊湧瀾牽過僧人的手,握緊笑道,「不管人生還剩幾十年,我們天天都要見面,攜手白……哦,你沒頭髮,共白頭恐怕是不成了。」
食髓知味,便春宵苦短。
挽江侯把他那個什麼都敢說的脾氣從床下帶上了榻間,曇山縱容他輕聲軟語,綺言求歡,識海中看到欲山千仞,高不知幾百丈,仞上閃著點點寒芒。
生而為人,因欲生執,因執生苦。
佛子願受這一苦,也是他的修行。
欲山千仞,僧人舉步登上,不見步步生蓮,唯有一條血路。
一條血路,卻走得十分痛快,無比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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