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山閉關之處在普賢寺後山的千佛洞中。
說是千佛,便真有一千尊佛——佛洞乃是一方天然石窟,高近百丈,正西方一尊石雕巨佛,坐西面東,佛身巋巍,寶相莊嚴。南北二壁上雕有九百九十九尊諸佛法身,千佛千眼,靜靜望著立在佛前之人。
洞中有一百零八盞油燈晝夜不熄,卻也並非全然不見天日——洞頂有一自然生成的豁口,晝有燦燦日曜,夜有皎皎月華,如金橋,如銀練,照亮巨佛寶身。
普賢寺的僧人未在那洞頂豁口處設什麼遮風擋雨之物,數百年過去,那尊巨佛的眉目已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卻模糊也模糊得慈悲——千佛洞不接待香客,可難免有些不便回絕的貴客,能夠得緣進洞一觀,往往驚歎巨佛宏偉之餘,又要痛惜它受這風吹雨打之苦。
陪同的知客僧卻只雙手合十,口誦佛號道:「世人難避風雨,我佛安能避之。」
曇山一撩袍擺,席地盤膝而坐,執禮入定,與面前那一尊巨佛法身相比,是再渺小不過的一個人影。
而這渺小的人影端坐佛前,在千佛千眼的注視下問道——何謂我佛?
當日一頭不知已修煉了多少年的異界神物曾與一位入魔的佛僧道:「你們這人間,無神、無仙、無佛、無魔,所謂修行,都是人的修行。」
而現下一位虔誠修行的佛子,竟也在這佛前,問出了同一句忤逆之言——這人間,可是真的有佛?
默問只在心頭,千佛洞中無聲無息,唯見油燈長燃,天光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如此不知幾個日夜。
不知日夜、不知寒暑、不知飢渴,入定的佛子宛如也變作了一尊石頭雕成的佛像,沉寂得幾已沒了呼吸。
然而下一瞬,僧人突然睜開雙眼。
他不再抬頭看向佛,如水墨勾畫出的眸子半睜半闔,雙唇輕啟,似在問佛,抑或自問——佛子的最後一問是:「鎮住那方印的……究竟是什麼?」
「你說,他現在正在幹什麼?」
挽江侯亦有一問,卻純粹是閒的——寺中晨修晚課,行止都有規矩,可沒人會用規矩來管他——曇山閉關前不讓他出寺,他便聽話地給自己禁了足,每日早起在竹林中折枝為刀,習武練拳,午後就抱著怎麼也睡不醒的狸奴坐在門口曬太陽。
「說來我還沒和他分開那麼久過——那十年不算。」
這日已是曇山入關的第十天,寺廟中別的沒有,和尚倒是大把,只是唯獨沒有他想見的那一個。
「他閉關時自是不會想我,那就只有我想他了。」
挽江侯邊說邊覺得自己吃了虧,又嫌棄狸奴睡得像頭豬,也不能陪人聊個天,便手閒地去揪它耳朵上兩簇長毛,揪了幾把方想起這小東西的本相是個什麼樣子,略感心虛地停了手。
「……你說他為什麼生得那麼好看?」
左右四下無人,挽江侯在暮春中撿起一片竹葉,便拾起了滿地春情,又憶起那日睜眼便見僧人踏著一頭神物沐光而來,背後旭日東昇,火霞漫天,當真宛如仙人之姿。
「湧瀾,在想什麼?」
耳聽得熟悉的問語,邊湧瀾忙抬起頭,眼見僧人步出竹林,容顏似比入關前又清減了一分,舒袍緩袖間,不帶一絲凡塵的煙火氣,彷彿落進這人世歷劫的謫仙,步步來到自己面前。
「難不成,是在想貧僧?」
但當僧人向他伸出手,眼中含笑,戲言相問,仙人就變成了凡人——挽江侯無聲腹誹道,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神仙,卻又比誰都快地握住僧人伸出的手,借勢站了起來,笑笑地抱住他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曇山摸了摸他的頭,手勢中有一分無奈,剩下九分,都是縱容。
翌日二人啟程回京,無需再急著趕路,便如常人一般曉行夜宿。
梆子打過兩聲,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曾有人間城池亦名「長安」,乃是舊朝古都,本朝定都上京,長安城則改名為奉元。
古都煙雲猶在,風流未散,連一間客棧,都起名喚作「瓊臺」。
瓊臺高四丈,分三層,石木搭造,雕樑畫棟。
三樓天字上房中,竟有一方暖水浴池,池子不大,卻造價不菲——白玉為壁,池沿鎏金,這金鑲玉的池子俗歸俗了些,可也足見瓊臺奢華。
這麼俗的地方,自然是挽江侯挑的——他身上帶的銀票早被汗水糊成了廢紙,但奉元城中最大那間票號背後的東家是誰,除了當今天子,沒人比他更清楚。
「大師……」邊湧瀾上身趴在池邊,腰下沒入池水,有汗自武者緊實的背上滑落,淌過勁窄的腰身,隱入水中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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