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長安印本懸於陣眼處嗡嗡鳴動,卻在僧人以神魂入陣時便漸漸安靜下來,兩個呼吸後,那天際黑雲驀然一收,比乍現時更為飛快地消散了。

護陣的死士早被修羅異象嚇得四散奔逃,有膽子大些的,邊跑邊還抬了下頭,聽得天際一聲痛苦長嘶,因為離得太遠,聽上去倒不十分嚇人。

西南群山無邊無際,數百里外深山林中,突聞一聲巨響,古木倒折無數,煙塵散盡,只見地上一個大坑,坑中盤著一條半死不活的巨蛇。

蛇身上本生有兩對骨翼,右側那一對卻似被什麼極利之物一斬而斷,蛇首也似被什麼東西削了小半個頭去,若是普通巨蛇,傷成這樣定是早死了個透,但這背插骨翼的東西,自然不可能是什麼凡物。

片刻之後,盤著的蛇尾動了動,頹然鬆開,便見夏春秋拎著嚇得只剩一口氣的西南王,從蛇尾後繞了出來,渾身上下竟沒有什麼傷處,只是面色陰沉不定,似憾似怒。

「……小友,你哭喪著個臉是做什麼……若不是我當機立斷……你們倆也活不下來……」

吳淼淼早在化作本相時就舍了人身,只是異獸精魂,在這人間根本維持不了原形太久,一句話的功夫,巨蛇已化作一團青芒,飄飄忽忽懸在老僧身前。

「你可是怪我……唉,算了。」

這異獸以為老僧沉著臉不說話,是怪它逃得太急,結果只差一剎,功虧一簣。

以這小友的脾氣,必是想說,若是留下來先解決了那小和尚,勝負恐怕還要兩說。

可是夏春秋又哪裡知道,異界生靈俱有真識化光的神通,狸奴不如吳淼淼修行深厚,尚且想走都能走得及,若是吳老闆不管他們兩個凡人,不以本相飛天而行,現下早在老家逍遙了。

便是最後一剎,眼見罅隙關合,吳老闆若真不管他們的性命,也未必不能化光一搏,興許就能走得成。

可它終究只是轉頭側身,舍了小半個腦袋和一對骨翼,險而又險地自猛然閉合的罅隙邊滑了過去,護著他們落到了這處林間。

只是傷勢至此,神物已知自己是個註定要身死道消的下場,也不願再分辯這些勞什子,最終只學人嘆道:「唉……你們人間雖有諸多讓我不解之處,但我也跟你們凡人學了有諾必踐、有恩必報的道理……我不欠你們什麼了……」

「…………」

「你們也不欠我什麼……也許只是我不捨得……」

「莫再多言,」老僧突然沉聲道了一句,抬手便要將委頓於地,也不知是裝暈還是真暈的西南王斃命掌下,「你先借這老頭兒的軀殼用一用,待我……」

「不可!」

青芒卻猛地竄到了老僧掌下,阻他枉造殺孽。

「我以為我捨得……卻到臨了才發現……」

青芒忽暗又明,二十六年的人間歲月便在這一明一暗間恍然飛逝。

「你們人間是真的熱鬧啊……」

十歲的小兒立在街頭,穿著孃親一針一線給他做的新衣裳,看到幾月前才遭了大水,幾乎家家服孝的鎮子,人們又勉強打起歡顏,見面互相道一聲:「過年好啊。」

「玩的也好玩,吃的也好吃……」

有街坊鄰居不知這小兒軀殼中已換了一個不屬於此間的魂魄,只是心疼這命大活下來,卻死了爹的孩子少人幫襯,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見著他便要分給他一份。

「而且你們長得都挺好看,當然還是我老婆最好看……」

神物不知凡人美醜,只是覺得此間許多生靈都跟自己這軀殼長得差不多,全是一模一樣叫人的東西,便就都好看——在它老家,沒有一個生靈長得跟它一模一樣。

可及到結了一段人間姻緣,挑開蓋頭的一瞬,它又覺得,這蓋頭下的姑娘是人間生得最好看的一個。

「不知道妞妞的咳嗽好沒好,以後聽不聽她孃的話……」

「你……」

夏春秋的手掌被這團漸漸黯淡的青芒攔著,遲遲落不到西南王頭上,最終長嘆一聲,極輕微地,似怕碰壞了什麼一般,輕輕撫了撫掌下青芒,低嘆道,「是我……」

「不是,是我自己不捨得,」青芒彷彿安慰般蹭了蹭老僧的手掌,打斷他道,「是我臨了才想明白……原來這人間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便連一粥一飯,我都不捨得。」

「…………」

「小友,我既稱你為友,便真當你是我的朋友,」青芒輕嘆一聲,最後勸了一句,「……莫再執著,不值得。」

真識耗盡,魂飛魄散,這不知修了人間多少歲,異界多少年的神物最後去得瀟灑,就此自散於這片本不屬於它的熱鬧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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