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知天朝北方有屬國瓦剌,舉國上下,不分男女老幼皆能弓擅馬,但細考起來,「瓦剌」二字不僅有「草原百姓」之意,還有一個「森林之民」的譯法。
但要說真正屬於森林的子民,還要看向西南莽莽群山之中——苗民古稱苗蠻,血脈中流淌著夷族的勇猛擅獵,便見戰陣之中,四百交錯站立的弓箭好手俱是精壯的苗民漢子,異獸身形甫動,第一輪箭雨便已瓢潑而下。
普通弓箭射程超不過六十丈,但西南精兵用的乃是重弩,三排弓手有先有後,箭不僅快,而且準,非但準,且還層疊有序,弦松箭出,陣前百丈就是一方人鬼退避的禁地。
異獸不動則已,一動便是足不沾地,直躍出三十丈,身在半空已迎上密密麻麻的箭雨。
僧人穩穩立在異獸背上,袍袖當風,執禮的左掌輕輕一翻,掌中具現一尊銅佛,佛像轉瞬化作十八僧影,虛虛渺渺浮於半空,每道僧影都有成人大小,卻不做僧袍打扮,而是人人精赤著上身,肌肉賁張,宛如銅鑄,儼然是武僧形貌。
十八武僧甫一現身便已各踞其位,正是佛門戰法中馳名遐邇的十八羅漢陣:「——喝!」
武僧招式沒有半分花巧,一聲斷喝,十八人如一人般齊整,沉步、衝拳——便見迎頭密密麻麻的箭雨,被一道如山罩頂、似海嘯卷的氣勁皆數排開,箭未落地已化作齏粉,為騰躍的異獸闢出一條坦蕩通途。
狸奴吼過一次便再不出聲,全副氣力都用在了足下,躍出三十丈後再一點地,竟還能跳得更高、更遠,再落腳時已準準踩在了匍匐在地的象王背上,明明是隻龐然巨物,卻也沒將那隻戰象踩出個好歹來,只似揚威般,借這一踏之力撲入象陣後的人群。
「莫傷人命。」
僧人面色冷清得彷彿這人間所有的生靈俱不在他眼中,口中卻淡聲吩咐了一句。
影隨身動,十八武僧的虛影緊緊跟在巨獸身後,不再結陣迎敵,而是一化二、二化四,七十二道虛影落地便化為實形,手中俱執佛棍,招式間並不傷人性命,只將欲要上前拼死糾纏異獸的兵士打斷手骨,拎起扔開,為狸奴清出發力騰躍的空敞,送它兩個起躍便穿透戰陣,轉瞬沒入山林。
「我的祖宗誒,你這師侄的修為可比你強多了,」吳淼淼遙遙瞥了一眼山腳處的動靜,也不管他的祖宗正被他綁在陣中受罪,越緊張越話癆地嘀咕,「照這個架勢,沒準你們人間什麼時候也能修出一尊真佛……」
「別囉嗦了,那隻異獸交給你,老衲倒想會一會……」
「會個屁,跑啊!」吳淼淼突然眼中一亮,要緊時候半句廢話沒有,驀然現出本相,長尾一卷,便將夏春秋和西南王兩個老頭兒捲到了尾巴里,騰身直衝雲端而去!
老僧全無防備,被捲到半空時還如墜雲裡霧中。
他看不到身周景象如何,通往石臺的山道上卻還站著許多給老王爺押財運寶的僕眾,便見百餘凡人瞠目結舌,齊齊抬首望向天際——夏春秋曾疑心吳老闆的本相是隻蟲子,實則不能說錯,也不能說對。
吳淼淼化身本相時亦有青芒耀目,一道青芒衝出了數百丈高,才讓凡人得以窺探它的全貌:那是一條背插骨翼的巨蛇,蛇身上卻又生出數不清的蜈足,骨翼一振便拔高百丈,直直投向天際湧現的黑雲之中。
時近卯中,東方本已浮現晨曦曙光,但當黑雲猛然湧現,便如濃墨般洇染了天際,這人間晨曦即刻隨之一暗,竟像東昇的旭日也要被那黑雲打壓得難再升起一分。
那翻卷洶湧的黑雲自然不是什麼祥雲,而是劫雲——兩界交匯,罅隙翕張,便是此方人間的災劫。
災劫首當其衝地應在了佈陣的山峰上,但見一座高峰自山頂起轟然崩塌,地動山搖之際,塊塊巨石合著數不清的泥土斷木,隆隆有聲地滾落山下。
狸奴負著僧人,縱躍穿行在亂石之間,卻只如履平地。
然而縱使異獸心智只如人間幼童,也感到那片劫雲中的熟悉之意,邊跑邊抬首望向天際,口中嗚嗚低鳴,好似孩童哭啼。
「想去便去吧。」
曇山淡聲說了一句,自獸背騰身而起,落地疾奔向山腰石臺所在。
「嗚……」
狸奴慢下步子,又嗚咽了一聲,圓瞪的獸瞳滿是不捨地看了一眼天,又轉而盯著已快看不見的人,終未化光撲向那方讓它倍感親切的所在,而是緊追兩步,垂首挨蹭了僧人一下,將他重新負於背上。
夏春秋在石臺左右布有數十死士護陣,眼下老僧人雖不在了,死士卻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俱忌憚著身中的蠱蟲,眼見山搖地動間有一人一獸須臾間撲上石臺,也決斷不了是該打還是該逃。
曇山卻視他們如無物,長身立於坐騎之上,左手結印,右手執杵,重重頓入虛空——這般天地異動的非凡熱鬧,便是邊湧瀾痛得神智模糊,也被吵得勉強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這是迴光返照了吧?
吉利了一輩子的挽江侯,只覺自己臨死前的迴光返照都異常的大吉大利,祥瑞齊天——佛杵頓入虛空,本應無響無聲,卻聽雲霄之上傳來一聲佛喝,東方本已黯下去的晨光,便在這轟然一喝間光芒大盛,半輪旭日挾霞光火彩躍出群山,霞光磅礴,如火如虹,席捲向西方濃墨劫雲。
佛子身後,戰佛法身伴霞而生,三頭六臂,怒目獠牙,是真正的修羅道主,八部戰神。
修羅法身虛影轉瞬沒入僧人身中,借戰佛之姿,號武神之靈,以人間之名,作光暗之爭!
僧人的魂魄卻拋下了自己的肉身,竟以神魂飛掠入陣,緊緊擁住一個受苦的魂魄,幾乎是虔誠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邊湧瀾雖能勉強看清天地間的異象,卻見不得生人魂魄,只在被佛子擁入懷中的剎那,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被那個人抱住了。
那是來自神魂的感知,是魂魄與魂魄的糾葛纏綿,親密得世間沒有一句形容能夠言表一二。
所有的痛楚便在這一剎那盡數退去,無苦無厄,無痛無怖,所謂極樂,不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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