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有的人心口合一,但所求之事,人辦不到,佛也辦不到。」

「…………」

「看遍世情百態,便知舉世皆苦,偶有瀟灑者,卻也是假瀟灑,否則也不會求到佛前。」

曇山在熄了燈火,冷清寂靜的黑夜中,淡聲對床上閉目假寐的人說道:「邊湧瀾,你這個人,倒是真的痛快。」

翌日用過早飯,兩人一起去衙門裡翻了翻縣誌。

縣誌記載,二十六年前,八月初七,夜半地動,城內有民房垮塌破損,幸未多傷人命,城外六十里處卻有一處名喚「馬山鎮」的村鎮,一夜之間被山石掩埋,無人生還。

官員流水輪轉,如今的縣令並未親歷過舊事,戰戰兢兢地答著君侯問話,每一句都前言不搭後語。

「罷了,你去找幾位親歷過當年事的老衙役來,」挽江侯也懶得為難他,吩咐道,「我的身份不要對外聲張,也不要對老役提起。」

縣令頭暈腳軟地告退,張羅著找來兩位早不當差的老衙役,一姓孫,一姓王,因著不知曉召他們問話的人身份尊貴,對答反而順暢些。

「當年怎麼沒組織人手挖石救人?」邊湧瀾問得只若閒聊,並無責怪之意。

「沒得救嘍,」孫姓老頭囉裡囉嗦道,「您去了那地方就知道,馬山為啥叫馬山,就是因為像匹低頭喝水的馬,那馬山鎮建在馬頭處,山一動,馬頭整個兒垮了下來,整個鎮子被小半座山埋了,咋還有的救。」

「那地方……貴人您可去不得,」王姓老頭雖不知道問話的人多尊貴,但想來肯定是貴人,趕緊找補道,「我們這地方,多少年都沒有過地動,當年我們都說,那地方是遭了天譴,後來人人都繞著那地方走,可是邪性,不吉利。」

「你們再仔細想想,關於那鎮子,除了天譴謠傳,還有什麼異事?」

挽江侯倒不怪百姓愚昧,以訛傳訛——是不是訛傳還要兩說。

「異事……」兩個老頭冥思苦想,突然一人一拍大腿,問身旁人,「那個瘋子,那個瘋子你還記不記得?」

「……哪個?」

「後來披頭散髮來報官,說他活下來那個。」

「哦!那個瘋了的……」

兩個老衙役一合計,便又想起來一件舊事:地動轉日,晌午有個青年漢子披頭散髮,哭哭啼啼來報官,先說自己住的村鎮被山石埋了,又說了一番胡話。

他胡言亂語道,當夜他和妻小一同歇下,做了一個長夢,夢見自己去了一處仙境,夢醒便見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孤身站在鎮外,不遠處整個鎮子都已被山石深埋,只他一人活了下來。

因為這番胡言實在荒唐,整個縣衙又忙慌慌地趕著救助城中百姓,便只記下了一個遭災的鎮名,將人打發出門了事。

「我還記得當年塞了錢給那瘋子,」孫姓老頭憶道,「那人穿的破破爛爛,想是真遭了災,嚇著了,我就塞了點錢給他,讓他先去吃口飯。」

「那人可有名字?是否還找得到?」

「名字早記不得了,這怕是沒處找去。」

挽江侯與曇山對看一眼,心知這老役說的無錯,連個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確實已無從找起,又再問了兩個老頭幾句,見實在問不出什麼,便讓他們去了。

自衙內牽了兩匹官馬,兩人重往馬山鎮馳去,不單是為了看看那地方還有沒有什麼異象,也是因為母蠱所指正是那個方向。

行至馬山腳,果見那山早不復低頭飲水的馬匹形態。

二十六年過去了,垮塌的山石已重新長滿草木,難再想象當年慘象如何。

雖言人間苦,但苦的也只是人,天地四時,自然往復,沒什麼苦楚。

屍障既去,此地再無異象,只是行走在草木間,偶然能見到幾座墳塋,雖都荒蕪了,卻也不是無名無姓的野墳。

挽江侯信手一拂,氣勁過處,清風掃淨一處墳前石碑。

碑上人名歷經風吹雨打,已然看不清了,卻也能猜出來,是有與鎮上村民沾親帶故的人,曾在此地為他們立了衣冠冢。

屍障之中,曇山也曾以殺止殺,卻終不可行。雖已度化滿鎮冤魂去往彼生,但到底添了一分罪障。

現下僧人卻面色安然,在墳前垂眸合十為禮——既仍是人非佛,總難免有錯的時候,然而錯必糾,罪必承,也是他的修行。

「……湧瀾,」曇山行過佛禮,抬眼感受了一下母蠱指向的去處,轉首望向馬山之中,突然問道,「你可信有仙境?」

「不知道,眼見為實吧。」挽江侯搖了搖頭,心說我以前還不相信有鬼呢。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僧人負手立在野草荒墳間,淡聲續問道,「眾生苦,人間苦,若仙境為實,你可願去?」

「……仙境有你嗎?」

「…………」

曇山聽得挽江侯笑語反問,回過頭看他,便見眼前人粲然一笑道:「仙境若沒有你,我去它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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