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母蠱指向的去處在馬山之中,曇山卻也知道養蠱之人想必不會仍留在原處備茶相迎。只是事已至此,即便明知以身涉險,也總要去探一探。

「湧瀾,萬事小心。」

「身上有傷的又不是我,你先顧好自己吧。」

馬山不算陡峭,可也無現成的山路好走,兩人穿林越石,終在半山腰尋到一方石洞。

步步為營進到洞內,卻不見機關佈置,只得一扇普普通通的石門,門內透出燭火微光。

挽江侯強將僧人擋在身後,當先推開石門,便見一老僧盤坐在石室中間的蒲團上,彷彿正在垂目吐納。

「……夏春秋?」挽江侯早已抽刀在手,說話間已手腕輕轉,長刀看上去僅是橫於胸前,實則周身上下,每一處都守得密不透風。

「你果然知道這個名字,」老僧抬起眼,語氣竟極是和藹,卻不是對邊湧瀾,而是對曇山說,「師兄……你師父跟你提起過我。」

「…………」曇山並不接話,只往前一步,反將挽江侯掩在身後,口中予他道,「當心,它不是人。」

「那屍障中的景色,普通人見不到,老衲自能見得,」老僧也不在意曇山道穿他這幻身的虛實,竟開門見山,認下了馬山鎮上的冤孽,「粗看去你長得跟你師父有些相像,今日細看一看,卻也不像了。」

「你早已不是佛門中人。」曇山終正眼搭理了他一句,便是這一句話的功夫,手底已翻轉結印,佛指一引,突有金光佛像從天而降,佛像非是實物,而是一人大小的虛影,穩穩罩住邊湧瀾的身形。

「檻內檻外,一念之間罷了,」老僧仍自巋然盤坐,面上卻笑了,含笑讚道,「哦,金剛羅漢法身……能將這門護身法訣使得如此輕鬆,師兄收了個好徒弟。」

「…………」

「我這師侄很著緊你,便是那人也很忌憚你,」曇山不與老僧廢話,老僧卻仍有廢話要說,「這位小公子,老衲觀你命格,可是難得的富貴吉祥。」

「你這老頭兒都不是人,就別學人攀親道故嘮嗑了,」挽江侯並不去問他說的「那人」指的是誰,只冷笑一聲,罵得十分刁鑽,「印可是在你手中?還印、償命,你也不必選,哪個你都跑不了。」

「那便試試吧——小公子先請。」老僧輕嘆一聲,身形猛然爆開,果見不是活人,而是由萬千蠱蟲組成的幻身。

蠱蟲如雲如潮,卻未衝向二人,只轟然席捲而上,在石室半空中構成一個卍字佛紋。

「我入世三十餘載,年逾耳順才看明白,還是佛前清淨,」蟲雲中傳來一句笑語,「我看過些什麼,便讓你也看一看,」只是這一個含笑的「你」字,卻像另有所指,「你看過了,記得託個夢告訴我……」

卍字佛紋疾疾轉動,語聲亦由平轉疾:「告訴我,你護佑的這個人間……」佛紋砰然崩散,留下二字聲若驚雷,不似魔嘯,卻似佛吼,「——配、嗎!」

曇山面向撲來的蟲潮,右掌剎那金芒暴漲,佛杵憑空而現,如槍如戟,平平一指,便如長槍破陣,戰戟分海,將當頭蟲潮「轟」一聲劈做兩半,左手卻往身後探去,只是探了個空。

這石室中,竟瞬間僅剩他一個人。

邊湧瀾見到火海。

「走水啦!何家走水啦!燒得可旺吶!」

他看見有男子衣衫不整地從身旁跑過,似是睡到半夜匆匆披衣下床,趕去看一場火災熱鬧。

「當家的,小聲點,這麼喊成什麼話。」

男子身後還跟了一位中年婦人,穿得倒是齊整,只是鬢髮散亂,一手挽髻,一手去拉自家相公。

「切,跟你沒罵過他家祖宗八輩似的,」男子口朝婦人嗤了一聲,卻也放低聲道,「這就是報應。」

「做生意缺斤短兩,還不許我罵兩句?」中年婦人低聲與相公拌嘴,「半鬥米敢當一斗米賣……算了,我積點德,不說了。」

「沒有,沒有,我家賣米不少給的,求你們救救我……」

邊湧瀾再轉眼,又見一年輕婦人拉著那對中年夫婦的胳膊,雙目含淚,啜泣央求。

可她拉不住——她根本碰不到他們,手指空自穿過他們的胳膊,什麼都碰不到,拉不得。

那對中年夫妻不僅看不到年輕的婦人,也像全然看不到邊湧瀾似的,只遠遠立在火場外頭,低聲說了幾句閒話。

「不僅缺斤短兩,還敢摻沙子,」雖然閒話聲音不高,還是被街坊聽了去,便聽一老婦從旁道,「我看你當家的說的對,這就是報應。」

「沒有,大娘,那偷偷摻沙子的夥計我相公已經辭了,不是他的錯,不是報應……」年輕的婦人嚎啕大哭,「火就是那惡人放的啊!求你救救我!」

「這火可不得了,也不知何家人逃出來沒有。」有隻著單褂單褲的青壯漢子挽起袖子,四下環顧找盆,「不能看它這麼燒,總得想法救一救。」

「都燒成這樣了,怎麼救?」青壯漢子人還沒動,先被自家婆娘拉住了,「要救也要等官家來救,你逞個什麼能。」

「來不及的!來不及等了!」年輕婦人得了一絲希望,縱然拉不住人,卻仍苦苦地一次次去拉,「先救火!求你們先救火!」

「好在何家有錢,院牆修得比別人家高上不少,」一位看著肚裡有幾分墨水的老者指點道,「這石頭砌的院牆可以隔火,何家佔地又大,左右不挨著人家,不會連累了鄰里……只是何家這次算是完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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