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江侯旁觀這位出家人與一個端著盆的小媳婦對切口,不合時宜地嗤笑一聲,心道這和尚行事倒挺入鄉隨俗,那是相當槓啊。
然而這位敢硬槓的高僧確有能硬槓的手段,話方出口,不待屍變,曇山手中竹杖已重重頓入青石地面,發出金石交擊的脆響。
撤去障眼法的竹杖乃是一柄佛杵,頓入地面三寸,杵頂九枚金環不必曇山撥弄,已自低聲鳴顫,僧人抬手輕弾上一枚金環,便見九環連擊,發出一聲悅耳金鳴。
這一聲金鳴未必有多響,卻是直入神魂,邊湧瀾只覺靈臺一清,便知這是佛門鎮魂的清音。
捧著臉盆的小娘子在一聲鎮魂佛音中呆立當地,雙目渙散,手指卻緊緊攥著盆沿,發白的指節流露出不甘之意。
僧人定住滿街行屍身形,方一掌拍向佛杵,杵身不倒,只聞金環交擊,卻不再是悅耳清音,而是沛然澎湃的轟鳴,似自九天之外傳來一聲怒喝——佛道:咄!
「嗚……」狸奴一聲嗚咽,從邊湧瀾肩頭躍下,轉瞬化作原身大小,明明是隻昂然巨獸,卻恭順地跪臥在僧人身前,伏下頭,彷彿乞求佛祖垂憐。
曇山一手輕撫獸頭,一手再次拍向杵身,僧袍無風自動,烈烈飄揚。
一聲更為宏大的佛喝自天外傳來,怒叱這方不容於世的魔障。
佛祖一怒,萬魔伏誅,可凡人卻不甘心——喀嚓一聲,攥著盆的小娘子竟將五指關節生生握斷,木盆應聲而碎。
她扎著支出白骨的雙手,雙目向天,流出兩道褐色的汙血,仰首長嚎!
不止是她,滿街、滿鎮的行屍皆在佛喝聲中現出真形,頭破血流者有之,斷手斷腳者有之,青面吐舌者有之,齊齊仰首向天,長聲厲嘯。
這些生時是人,死後變作一具走肉的東西,竟像有千般不甘、萬般仇怨,恨到敢與天爭、敢與佛鬥!
曇山面色肅然,待要再打出一道破魔法印,卻突然一頓,手臂打橫攬住身旁搖搖欲墜之人。
「湧瀾?」
僧人面上終浮出一絲訝異,這降魔音律無礙生魂,他竟沒注意到邊湧瀾似是難受到有些站不穩。
「……無事。」挽江侯推開僧人的手,啞聲回了一句。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腦中鈍痛昏沉,像被關在一口鐘裡,或者自己就是那口鐘,聲聲佛叱撞擊著靈臺,像要自神魂中撞出什麼東西……僧人斂去伏魔手段,這口鐘便也沒敲出個所以然。
「莫要勉強。」僧人勸得平淡,下手卻是力若千鈞——降魔音律既去,滿街行屍便嘯叫著撲上,曇山拔杵橫掃,當先兩具撞到揮出的佛杵,便似撞到一座山巒,七竅汙血長流,落地筋骨寸斷,卻仍嗬嗬嚎叫著要往前爬。
邊湧瀾凝魄守心,片刻便覺腦中重新清明,再定睛一看,站著的屍首沒有幾具,趴著的倒有不少,手腳反折,吃力地蠕動著朝他們爬來。
「我看你也別為難自己,」挽江侯抽刀,斬下一顆頭顱,刀身粘上一縷稠血,「還不如本侯給他們個痛快。」
「狸奴,到我身後來。」挽江侯喚住躍躍欲試的巨獸,提刀迎向長街彼端湧來的活屍——這死鎮上幾百具兇物已被降魔音激起十足殺性,叫他們行屍倒辱沒了這疾如奔馬的場面。
你們既已死過一次,又何妨再死一次!
挽江侯不退、不避,凝目沉刀,復又抬手,一刀斬下,便是他於亂軍之中一戰成名,後又被江湖廣為傳頌的那一式反手刀:斬因緣。
刀有長短,刀意卻不可丈量。
刀鋒過處,當先一排活屍頭顱齊斷;然而刀芒未歇,第二波仍是一刀斷喉;及至第三波,正迎上這一式中,最煞、最決絕的刀意——斷首沖天而起,後才委於泥塵。
半生恣意刀三疊,千古愛恨土一丘。
此生不問因果,身後莫非黃土。便從不言悔,便一往無前。故名「斬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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