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雖然曇山說這鎮上村民身上藏有一縷死氣,但一路問話下來,邊湧瀾實在看不出他們和普通人有什麼差別:

路過巷口人家,小孩子蹲在家門口,呲尿和泥巴玩,被當孃的拎回家揍得哇哇大哭,也不知道和隔壁大早起來就吵架的夫妻哪家更熱鬧一些。

又路過磨刀的攤子,攤主年紀輕輕,卻在這統共只有一百來戶的小鎮上支個磨刀攤子,想來也沒什麼生意,可見為人懶散,還有一點滑頭,死纏爛打讓邊湧瀾給他開個張,被挽江侯抽出刀嚇唬道:「這把刀就算我敢給你磨,你敢碰嗎?」

「有啥不敢的?」嬉皮笑臉的攤主伸手就要接刀,卻見問話的人瞪了他一眼,拽著身邊的和尚大步走遠了,隱約飄過來一句兩人間的戲語調侃:「你看他連我的刀都敢碰,你還不承認是你疑神疑鬼?」

正因為這些人太像人,邊湧瀾才在戒備之下又有一些猶疑:是五年前訊息傳得慢,村民不知要服國喪?還是膽子大到不怕被治罪?可玄菟是個大郡,離京師也不算太遠,理應不至如此……

他這頭還琢磨著,卻見納鞋的大娘停下手頭活計,垂著眼,並不看他,只是語氣不再和藹,一字一句地慢慢反問:「今天該是何年、何月、何日?」

「永延五年,三月初八。」

邊湧瀾尚未開口,僧人已淡聲替他給了答案。

話音甫落,便連挽江侯一個不修佛也不修道的人,也覺天光驀然一暗,而在曇山眼中,那是沖天而起的死氣——不是一、兩個死人就能散發出這樣沸騰的死氣,這一整個鎮子,怕是除了他們兩個人,再加兩匹馬,再沒有什麼活物。

「——嘶!」

巷子狹窄,他們方才未牽馬入內,只將兩匹坐騎栓在巷口,也不知巷外現在是怎麼個情形,邊湧瀾耳中只能聽到愛馬死前悽慘的嘶鳴,可也沒工夫去管了——他抬刀架住猛然伸到胸前的一雙手,頭一次覺得不能小看了大娘的力氣,他單刀竟有些架不住她,用上內力方才把一心想撲上來掐死自己的大娘推開。

「先退去鎮外再說!」邊湧瀾可以抽刀殺人,那大娘倒退幾步又撲回來的光景,足夠他殺她十次,可看這方才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的大娘仍是一個人樣,只是喉嚨嗬嗬有聲,目光渙散無神,他到底有些下不去手。

「走上面。」曇山說自己不擅武,眼下上房倒快,手中竹杖輕點,人已平地而起,還順手把挽江侯也拎了上去。

邊湧瀾回頭看了一眼,自高處望見巷口愛馬慘死的屍首,竟像被人活生生把馬首拽了下來,另一匹則被從頭到尾剖成兩半,那本滑頭滑腦的磨刀攤主面上再不復嬉笑神色,僵硬地木著一張臉,拎著一把不知打哪兒來的殺豬刀,遍身馬血走進巷中。

他身後跟著幾個和他一樣木然的村民,還有更多人從各處巷子裡朝他們湧來,可見是一整個村鎮的人都和這位大娘一模一樣,只想要他們兩個格格不入的活人的性命。

「這些人到底是生是死?」

「怕是生欲尚存的行屍。」

兩句話的功夫,兩個人已踏著屋頂奔出鎮子,然後……又見到鎮口的下馬石。

他們自面山的鎮尾出鎮,卻莫名回到了來時的鎮口。

不僅是他們回來了,整個鎮的人都回來了——邊湧瀾舉目向鎮內望去,一片晨起忙碌、欣欣向榮的景象,但他們身後已沒有馬,只有兩個人並肩立在當地,告訴他們方才那一幕不是一場夢。

「既然是屍,那到底還是死了。」挽江侯收回目光,接上方才的話頭。

「尋常行屍身上沒有這樣濃的生氣,」曇山倒沒有什麼驚詫之色,反正挽江侯就沒從他臉上見過「面無表情」之外的表情,「若你沒說穿他們早已身死多時,他們似也不會暴起傷人。」

「他們什麼時候死的?肯定不止五年。」

「我不知道,只知道這一處屍障不好破,」曇山執著竹杖輕點地面,「幾百具行屍齊心協力構築出的屍障,我生平還未見過。」

「……總之知道不是活人就好。」挽江侯也不去計較僧人口中「齊心協力」這個詞用得古怪,只暗暗鬆了口氣——既不是活的平民百姓,最差不過殺一條出路。

挽江侯這口松下的氣還沒提回來,就見僧人已毫不遲疑,幾步走進鎮中。

「嘩啦。」——連這盆險險潑到人的洗臉水都一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差點被潑的不是他,而是當先入鎮的和尚。

「哎呀,沒瞅見有人,可……」

小媳婦還是那個小媳婦,然則一句道歉的話還沒說完,便聽曇山乾脆打斷道:「永延五年,三月初八。」

作者「tangstory」的其他小說

飛仔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