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菜素油,連蔥姜都未放,但因專門伺候雅間貴客的掌廚手藝精湛,一盤青菜也炒得妙趣橫生。

出家人無口腹之慾,曇山自記事起便開始修行,對口腹之慾更是淡到極處,白麵米飯吃得,糠菜窩頭也吃得。

他師父比他講究一些,早年在寺中種了一架葡萄,或春天帶著徒弟上山去挖筍。

師父去後,曇山為將功法修行圓滿,自封眼識四方雲遊,既孑然一身,便衣食簡樸到了就差餐風飲露的地步——倒不是窮,而是不需要。

方才對著一桌子有葷有素的佳餚,他只吃面前一碗白飯,也不是因為無從下箸,而是因為不需要。

常言道,出世需先入世,若做修行法,確實也有道理——如果不是有助於修行功法,曇山也不必入世十年行走,勾連天下佛像耳目,遍閱人間百態。

但他細嚼慢嚥下這一口青菜,不是為了修行。

「湧瀾,謝謝。」他說。

「你再嚐嚐這筍,小地方的廚子手藝馬虎,也就吃個新鮮。」

挽江侯語氣泰然,渾似被謝的人不是他,嘴角卻是一挑,也不知在笑些什麼。

城中安歇一宿,翌日天未拂曉,兩人便已動身啟程。

當日自山頂極目遠望,只能大概望出一個方向,但離得越近,僧人越似心中有數,邊湧瀾也不知他靠什麼推算,又明白問也白問,索性陪瞎子當個啞巴,閉嘴趕路。

「這方圓五十里,天地氣數變動得最厲害,應是有人帶著那枚印在附近盤桓過數日。」曇山勒住馬,心中暗道,怕還有人曾想辦法要撼動那枚印,攪得人間氣息混亂,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季候有異,最遲今日就要下一場春日罕見的暴雨。

「那山腳處有個村鎮,不妨去問問村民,近來見沒見過生人。」

挽江侯策馬先行,到鎮口下了馬,牽馬入內,見鎮上村民想必才剛洗漱完,正開啟門準備忙碌一日的生計。

「哎呀,沒瞅見有人,可弄髒了你的衣裳?」

挽江侯繞開潑出門的一盆洗臉水,擺了擺手,大抵在說無事。潑水的小媳婦卻紅了臉,對他笑了笑,扭身進了門。

鎮子不大,卻也有百來戶人家,橫豎兩條主街,分出縱橫交錯的小巷。

邊湧瀾尋了個早點攤子坐下,點了兩碗素面,盤算著從何人開始問話。

支早點攤的是對中年夫妻,丈夫守著灶鍋,妻子忙為遠客上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粗茶。

挽江侯並不嫌茶水粗陋,拿起來吹了吹,待要入口,卻覺桌下僧人突然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當下面上不動聲色,又吹了吹茶水,似是嫌燙一般,重放在了桌上。

「這鎮子雖小,卻街巷整潔、民風淳樸,是個好地方。」

他邊安之若素地與曇山聊天,邊在桌面下反手翻過僧人手掌,在他掌心寫道,「毒?」

「是安居樂業的好地方。」

曇山淡色陪他閒話,手下回了一個字:「否。」

「就是飲食簡陋,」挽江侯掃了一眼旁桌人口中呼嚕呼嚕吃得正香的麵條,臉上浮起百般嫌棄,「你要吃你吃吧,我是吃不下。」

「隨你。」

曇山起身,掏出面錢放在桌上。

「大師,使不得使不得,」老闆娘瞧見他們不等吃麵就要走,忙趕過來把錢塞回給僧人,「看你們臉生,這大老遠來的,吃不慣也是有的,錢不能收。」

曇山不再推辭,還了一禮,待與邊湧瀾走出攤上村民的耳目,方低聲道:「這地方有些古怪,便連我也看不分明。」

「怎麼說?」

「生人有生氣,死人有死氣,他們的生氣中卻似藏了一縷死氣。」

「你是說這大白天的鬧鬼?」

「並不是鬼。」

「…………」挽江侯四下環顧,只見米店門口,一個大嬸正與老闆討價還價;有中年漢子擔著柴從街上走過,笑著與熟識的人打招呼;有年輕婦人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拎著水桶,大約是去打水,走過他們身邊時,那孩子還吮著手指回頭看他,滿臉好奇神色。

邊湧瀾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些普通百姓身上有什麼蹊蹺之處,最奇怪的也不過是那回頭看他的小兒身上穿著單褲單褂——這季節清早還有幾分寒意,大人幹活走動,穿單衣沒什麼,小孩子卻多少該加件襖子。

也許窮人家養孩子沒那麼講究?挽江侯看不出端倪,也不在意,只與曇山道:「既來之,則安之,先問問他們最近都見過什麼人。」

大半個時辰後,挽江侯立在做針線活的大娘跟前,有氣無力地問:「大娘,這鎮上最近有生人來過沒有?」

「最面生的就是你們倆,」大娘坐在門口樂呵呵地納鞋底,看那大小,似是給小娃娃穿的虎頭鞋,「小夥子,你起開些,個頭兒咋那麼高,擋著我的亮了。」

得,就知道屁都問不出來。

這大半個時辰,挽江侯已經問了多半個鎮子,都說沒見過生人,但讓他頭疼的不是這個——「小夥子長這麼高,這麼俊,說親沒有啊?」

——此地確實民風熱情淳樸,可也太熱情淳樸了!挽江侯頭疼地想,我問你一句話,你怎麼就能問我說沒說親呢?

「沒呢,您有閨女嗎?」

挽江侯也是有意思,問了半天話,有用的沒聽著,光聽了一腦子東家長西家短,還學會了以毒攻毒。

「有是有,早嫁嘍,」大娘瞅著他笑,「娃都生了三個。」

「這鞋是給外孫子做的?」

「可不是,先頭生了兩個女兒,好不容易才得了個男娃,」最會聊天的挽江侯,一句話就問出了別人家的傷心事,「她在婆家受氣,我也不好過,這日子就是掰著手指頭過的,」大娘又納下一針,嘆了口長氣,「整整五年啊,我姑娘就是五年前這時候出的門兒,可算是熬到不用再受氣了……」

「……五年前這時候?就這兩天?」

「可不是,我記得清楚,特地找人看過的日子,」大娘約麼是滿腹怨氣,狠狠紮下一針,「可就沒看出來攤上個惡婆婆!」

「大娘……」挽江侯語氣沒有什麼波瀾,卻挪了下步子,側身將僧人掩至身後,突然問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問題,「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

五年前,二月初十,先帝大行,天下縞素,國喪百日,忌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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