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細算浮生千萬縷

只可惜,梅瓣成雪易飄零,小兒女間的私情總抵不過歲月侵襲。少年貧賤被人欺,一心想要爭出頭。他泛舟遠去,暮靄沉沉相執手,萬語千言難訴盡,只落得一句「等我回來」便已淚沾襟。

舟行千里無音訊,江南一隅只孤影。寄去的書信盡沉了底,聽聞他聲名鵲起卻又入了道,家道中落的慕容小姐守在空閨獨對月,聽得外面戲文唱的咿咿呀呀,不過是落魄書生遇千金,歷經苦難不負情。笑一笑剪碎錦樣繡囊,那唱戲的,無非你儂我儂騙知音,這世上,再無人輕輕喚她做阿槿。

為換那千兩聘禮白銀錠,她挽起長髮任人蓋上大紅巾。落花隨流水,遠了江南,進了蜀中,龍鳳燭下,挑起蓋頭的不是當年卓家少年郎,卻是面白斯文另一人。

「娘子,我今日累了,你先歇息。」洞房內,新夫君細眉細眼,語音輕盈。

他叫做唐旭乾。唐家長房長子武林翹楚有為又年輕。他待人溫和進退有度暗器手法更是絕靈。白日里,他苦練技藝飛花摘葉皆無影,夜晚間,新婚夫婦各睡一邊寒冷如冰。

滿懷疑惑縈繞在心,慕容槿只道夫君太過勞累不願同寢。卻不料,某夜他大醉而歸,見她未曾開門相迎,竟一掌摑去打得她唇邊血沁。她倒地震驚,他忽如甦醒,跪地求饒連連哭訴。她起身欲走,他卻自背後撲上,只憑著酒勁,將那華服長裙一一撕盡,掐、咬、摔、擰,一夜間慕容槿渾身淤青。

酒醒後他依舊起身洗漱笑容溫存,面對傷痕只是不聞不問。

從那之後他嚐到樂趣將她視為玩偶,但凡飲酒歸來便是反綁其手。身在唐門無處訴,撩起衣衫只給婆母看,老人家卻移開視線,只說道,男子飲酒打打鬧鬧,你這做妻子的要服侍好。

……

一年三百六十日,如墜地獄苦不堪。她也曾抗爭逃回蘇杭,卻又被上門道歉的夫婿迎回了浣花溪。還以為一生便這樣了,誰承想,唐旭乾縱情狂飲後與人比武,竟一時大意亂了心性。重傷而回的他臥於病榻,慕容槿親送湯藥反被斥。那一夜更深人靜,房中只留夫婦倆,她眼見那面色慘白的夫君又砸碎瓷瓶,那一地碎片如同人生灰燼。

描秀眉,點絳唇,解下杏黃胸衣,不著絲縷對銅鏡。她身嬌纖腰凝,膚白眼如星,幽幽然,花落悄無聲,曼曼間,酮體在塌邊。

眼看那病鬼眼突面赤伸出手,眼看那惡魔想要撐起卻又倒地,她顧自撩發不上前,轉一轉光潔身姿,緊閉了房間。

他果然慾火攻心斷了命,慕容槿換上白衣悲慟震驚。各方豪傑來弔唁。她素服悲慼坐於靈前,一抬眼,卻見青青道服白玉簪,卓羽賢,依舊是那樣俊逸眉眼。

靈堂上燃盡紙錢,她不發一言,眼淚早已幹。他隱忍上香,目光卻悲怨。

唐門眾人哭聲震天,卻有人說她害親夫,她為表清白撞柱血流滿面。淚光漣漣間,許下諾言,為夫守孝三年,孤身獨守峨眉巔。

原以為以此杜絕傳言,誰又知,從此種下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