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我為黃雀冷眼觀

厲星川卻未回身,也沒有做聲。卓羽賢心覺不妙,咬牙舉起手中長劍,忍痛便想削向頸下彩緞。卻聽風聲疾勁,厲星川猛然出手,一道白光正中他手腕,將那寶劍生生震飛。

長劍刺入側旁古松,嗡嗡發顫。

厲星川取下背後雙劍,緩緩走到他近前,還是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掌門,救你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你什麼意思?」卓羽賢冷汗涔涔,緊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厲星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在他面前抖了抖,道:「依照你和慕容夫人剛才所說,我已經都記下。這封信,可算作是掌門的懺悔書,再在最後加上您的印信,您便可退位讓賢了。」

卓羽賢望著那白慘慘的信紙,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字,那字跡遒勁方正,竟不是厲星川的筆跡,而是與自己的一模一樣。

「你……你早就知道這些事了?」卓羽賢吃力地道,「只等著這一天?」

厲星川將信紙仔仔細細疊好,放入懷中,淡淡道:「有些知道,有些是剛才才清楚。我不做無把握之事。」

這時,芳蕊夫人撐起身子,虛弱道:「星川……不要與他廢話,快些殺他,我,我要看他先死在我之前……」

卓羽賢一驚,盯著厲星川,道:「你……你是?」

厲星川沒有回答,芳蕊夫人卻伏在地上,低聲笑道:「決明有個才三歲的兒子,因被母親抱到了鄰居家玩耍,逃過了一劫……我後來返鄉找他,村莊卻遭遇饑荒,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可憐他流浪街頭,成了乞丐,幸好老天有眼,被我打聽到了下落……」她說到這裡,吃力地側過臉,望著眉目英俊的厲星川,喃喃道:「星川,那些年所受的苦,你現在可以向他索還了。」

厲星川閉上雙眼,道:「姑姑,多謝你的養育之恩。」

卓羽賢手腳發麻,咽喉處一陣發澀,唇邊流出汙血。毒性已經周遊全身,向著心脈侵襲,他再也無法鎮靜,啞聲道:「星川,星川,你方才不是說,只要我答應退位,你便救我嗎?那印信就在我懷中……」

厲星川望著他,忽而上前從他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子,託在掌中看了看,道:「這應該就是青城掌門的印信吧?掌門,難得你肯禮讓,在下感激不盡。」

芳蕊夫人恨聲道:「還談什麼讓位?叫他向你父親謝罪,懺悔!」

厲星川卻側過身子,以憐憫的眼神望著她,低聲道:「姑姑,謝罪、懺悔又有何用?不過一句空話,講得再多,抵不過堂堂掌門之位,可以高高在上,號令群雄。」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芳蕊夫人臉色慘白,伸手抓著他的衣衫下襬,「你要記得他是你的殺父仇人,你怎還要謝他讓位?」

厲星川微微仰起臉,上方松柏蔽日,昏暗中幾乎望不見陽光。樹影斑駁,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

「報仇雪恨又如何?難不成,殺了他之後,還做那見不得光的殺手,到處流浪?那麼多年吃盡苦頭受盡冷落,我厭倦了……」厲星川喟嘆一聲,往邊上一退,踢開了芳蕊夫人枯瘦的手。

她口角流血,眼睛通紅,掙扎道:「你,你這個不孝子……」

「姑姑。」厲星川蹲下身子,離她不遠不近,似乎不願聞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很抱歉,我一直有件事瞞著你……真正的星川,大概早就在饑荒中餓死了。」

他頓了頓,沒有看芳蕊夫人的眼神,只是望著地面上的野草,低聲道:「你找到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想找一個長得跟我很像的孩子而已。我不願再沿街乞討,不願再被人打罵,於是,我哭著抱住你說,我就是葉星川。」

芳蕊夫人喉嚨間發出可怕的聲音,她用力抓著地上的沙石,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了。

「奪夢樓,應該已經上青城了。」厲星川說罷,看了她最後一眼。

她已經睜著眼睛死去,雙手緊握野草,身子僵硬。

卓羽賢眼見這一切,心沉如石,卻還不忘要挾:「厲星川,既然你不是葉決明的親生兒子,那你還有什麼必要殺我?我可以讓位給你……若不然的話,只憑一封信,你難以服眾……」

「我不需要服眾。張鶴亭父子已死,青城派沒有人可以跟我競爭。」厲星川從容不迫地上前一步,「難道你以為鴻千那一群人可以活下來嗎?」

「你?!你說什麼?!」卓羽賢怒道。

「你剛才沒有聽到嗎?我說,奪夢樓的眾殺手,已經上青城了。」厲星川負手。

「你要將青城派與你對立的人都殺盡?談何容易!奪夢樓只是烏合之眾!」卓羽賢聲嘶力竭。

厲星川取下身後雙劍,展開雙臂,道:「我左手的,是今年新鑄的武器,如今青城上下,用的都是這一種。我右手的,則是現在奪夢樓的人所持的武器。你看好了。」說著,他右手一揮,劍鋒削過,左手中的短劍鐺的一聲便斷為兩截。

卓羽賢呼吸急促,望著掉在腳邊的斷劍,似乎難以置信。

「這兩種材質相剋,平時他們練武時不會有什麼異樣,但只要遇到了這……」他抬起右手明劍,震了一震,「即刻成了廢銅爛鐵。掌門,這三年來,我鑄的劍,已經握在每一個青城弟子的手裡了。」

他說罷,右臂一探,便將那明晃晃的利劍刺入了卓羽賢腹中。

「給你一個痛快吧,免得毒發而死,姿容不佳。青城派很快就成地獄,只等著我回去,才能力挽狂瀾。」厲星川再一用力,利劍穿透卓羽賢后腰,將他釘在了古松之上。

卓羽賢雙手緊緊攥著劍鋒,他眼神散亂,張著嘴想要喊出聲,但一股股淤血很快湧上,自唇角流出。

厲星川迅疾收回短劍,在他衣襟處一抹,拭去了血痕,徑直朝著原路返回。長及腰間的雜草在他身邊分開,他的步履看似隨意悠閒,一步步卻像衡量過似的,不緊不慢,沉穩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