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摘下草帽,坐起身道:「可以,姑娘是要租船?」
藍皓月正要回答,池青玉在她身後低聲道:「我們這一路下山似乎太過容易,你要小心。」
她怔了一怔,隨即向那人道:「不是要你送我們去,我現在想買下你的船隻。」說罷,便摘下頭上鳳釵,遞與男子。男子得了這金光閃閃的鳳釵,甚是高興,立即爬起到了岸上,解開纜繩,道:「這船好得很,包你能到峨眉。」
藍皓月上船仔細檢視,見並無異樣,才將池青玉扶上了船。「你坐著,我會划船。」她蹲在他身邊,小聲說了一句,便持起了竹篙。
一篙破鏡,春水波盪,小舟劃過碧澄河面,輕輕前行。
池青玉倚坐在船篷邊,聽水流淙淙,心中不免想到了過往的點滴,但又如落入水底的玉墜,很快沉下。卻在這時,聽得藍皓月低聲道:「池青玉,你將玉墜留在了哪裡?」
他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躊躇了片刻,才道:「在青城了。」
「我知道,我是問,青城山那麼大,你要我往哪裡去尋。」她撐著竹篙,望著水面波光。
池青玉平息了一下心緒,側過臉,「知道在青城就夠了,為什麼非要去尋?你找不到了。」
「那你是故意來讓我難受的嗎?」她回過頭,重重道。
他被這話噎得說不出來,加上心跳時快時慢,更覺滯悶難忍。但又不願沉默,便強自打起精神,道:「就是因為不願給你添堵,才不想見你,你難道不懂?」
「不想見我,就乾脆不要來青城!」藍皓月紅了眼眶,深深呼吸了一下,別過臉不看他,「既讓我遇到了,卻又說那些話,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沒有心腸!」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其實是有忐忑的,因此意思也藏了幾分,但說完後,卻沒聽到他回答,不禁回身一望。池青玉倚坐著,神色痛苦,手緊緊抓著船篷。
「怎麼了?!」她慌忙來到他身邊,搭住他的脈搏。
忽而低慢,忽又驟跳,比以前似是更加嚴重了。藍皓月見他先前還能與自己對話,原以為他已經在慢慢調息,卻不料這傷勢並無好轉。她不由懊悔剛才故意激他,握著他的手,黯然道:「你難過就不要跟我說話了。」
他卻露出勉強的微笑。
三年來時刻想念的那種淡如雲煙又暖似初陽的微笑。
「你一直讓我難過,從以前,到現在……」他很輕很輕地說著,眼睫依舊微微合攏,覆著淡淡的陰影。
猶如被擊中了心底的最柔軟處,藍皓月只覺全身刺痛,先前有意的偽裝瞬間瓦解。「青玉……」她以極低極低的聲音叫他,緩緩地伏在了他肩前。
池青玉能感覺到她淺淺的氣息縈繞在臉畔,她的髮髻已經散落,長髮如瀑傾瀉於他胸口。他吃力地抬起手,拂過她下頷,抹去了即將滴落的淚水。
他聽不得她哭。
水流宛轉,清風掠過,這一艘小舟順流而下,如箭疾行。藍皓月已經脫去了嫁衣,只著淺紅夾衣,靜靜坐在池青玉身邊。望著他的側影,她有許多許多話想問,更有許多許多話想說,可又顧及他有傷在身,便只能生生忍住。
兩岸桃李芬芳,馨香宜人,翩翩如蝶隨風飄舞,又輕落於水上,旋即流向遠方。天色漸漸暗淡,山野間牧笛悠揚,徐徐迴響。
她望著遠山黛影,出了一會兒神,道:「等過了今晚,就離峨眉很近了。」
池青玉低眉道:「我跟你這樣逃下青城,峨眉掌門未必會聽你的解釋。」
「就算她不肯收留我們,總可以替你療治一下吧?我爹生前……」她說到一半,便止住了話語。池青玉怔了怔,道:「皓月……」
她愕然抬頭,自相見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那麼叫她。池青玉卻黯然道:「我很抱歉……我曾信誓旦旦說要找到奪夢樓,更說要為你父親報仇,但三年來卻一事無成。」
藍皓月心裡鈍痛,低著頭道:「外祖母派人在江湖中打探多次,但自從那以後,他們就好像消失了似的。」
他微微抬起頭,倚在船篷邊,沉默了許久,忽道:「如果到了峨眉,了意師太不肯收容我們,請你一定要另尋途徑通知唐門……這世上,只有他們能保你平安了。」
藍皓月怔怔地看著他,風聲呼呼掠過水麵,吹動了兩人的衣衫。
「你不能保護我了嗎?」她低聲問。
「我?……」池青玉似是有沉沉心事,出了好一會兒神,才道,「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藍皓月認真道:「我從未不信任過你。」
他唇邊浮起極淺的笑意,可從藍皓月的角度看去,他這笑容中卻似帶著更深的辛澀。
「我會保護你的,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池青玉低聲說道。
牧笛聲漸漸消失在山林間,暮色四合,昏黃色彩將天地肆意塗抹,河面上有白色水鳥迅疾掠過,漾起點點波痕,很快又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