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玉卻還不知自己已被神珠的光焰所照亮,他側過身子,正對著前方道:「開始是錯,結束是錯,一切罪責,都在我身上。作為全真子弟,我曾玷辱清規,作為你曾依賴過的人,我又給不了任何保證。三年前不辭而別,是我怯懦,如今你已經與厲星川成親,我只希望你可以真的忘記過去……從今以後,各自平安,便已足夠。」
他說話的時候,藍皓月始終忍住悲傷望著他。眼前的這個人,只存有幾分清冷,以往的高傲淡漠或是溫潤文雅,似乎都已不復存在。她隱隱覺得在他身上似乎發生了很大的變故,但他還試圖隱藏,不願洩露。
她低眸望了一眼手中的神珠,忽然道:「為什麼矇住了眼睛?」
池青玉變了臉色,藍皓月看出了他的異樣,一步上前,伸手便想將束帶摘下。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讓她再也無法接近半分。
「你究竟是怎麼了?!」藍皓月悲聲道,「池青玉,你已經不是我的池青玉了!」
他的手在不住地發顫,卻還是死死抓住她,不讓她去摘下那束帶。
「是的,從三年前我就已經不是原來的池青玉了……你可以,死心了。」說完,他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後退,以後背抵著石壁,方才站住了身形。
藍皓月聽到此言,手中神珠叮然落地,如一顆墜落的星子,掉在了大紅的裙角邊。
遠遠地望去,那光焰仍舊幽冷。
「拿著它,回去吧。你不該再來找我。」他低沉地道。
她失魂落魄地看著那一團蒼白光影,靜立不動。池青玉慢慢地蹲下身去,手指不慎劃過她那錦繡華美的紅裙,微微一顫,但很快又默默地尋摸著神珠。
此時藍皓月忽然撲在他背後,緊緊抓住束帶的扣結。
「你要幹什麼?!」他驚慌失措地單膝跪倒,一手撐著地面。
她咬牙不語,一用力,抽開了那個扣結。他卻拼命抓住了束帶,死死地按在自己眼前。掙扎與撕扯中,原本已被他找到的神珠滾落至一邊,藍皓月的手指被束帶纏住,幾乎要勒斷。但池青玉越是不肯抬頭,她越是覺得詭異莫名,只是想要再看他一眼,便強忍著疼痛用盡全力掰開了他的手。
昏暗的山洞裡,她抓住那縷束帶,看到臉色蒼白的池青玉緊緊閉著雙眼。在他的眉下,一道很長的傷痕橫亙延伸,幾乎貫穿了整張臉。
她微微啟唇,驚愕萬分地想要開口,聲音卻一時嘶啞。池青玉沒有了最後的遮蔽,又似是明白麵前不再是可以保護他的黑暗,竟如喪失了所有尊嚴一般,緊倚洞壁癱坐不語,反手撐著地面,呼吸急促無力。
洞頂上方水滴頹然而落,打在他的眉間,沿著傷痕緩緩流下。
藍皓月忽的跪在他身前,緊緊揪住他的衣衫,「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是誰傷了你?」
他緊抿著唇,身子還在不斷髮顫。藍皓月爬到角落抓起神珠,重新又返回他身邊。藉著珠子的光芒,她隱約看到他緊閉的雙眼已經微微凹陷。
「池青玉,這到底是怎麼了?!」她顫聲說著,伸手想去觸控那道傷痕。
他重重地別過臉,咬牙不語。
「說話!」藍皓月撲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臉頰,眼淚不住地打轉,「是誰把你弄成這樣了?!」
「很可怕是嗎?」池青玉忽然開口,她還未及回答,他卻胡亂地抓到了她的手,一把將神珠奪過,用盡全力擲到了一邊,淒厲道,「我知道自己變得很可怕了,你為什麼一定還要看?!」
「不是……我只想知道這傷口是怎麼回事!」她緊緊抓住他的肩膀,抽泣道。
池青玉側著臉,伸手掠過自己的眼前。他雖不曾真正明白到底什麼是好看,什麼是醜陋,但在治傷的時候,在劇痛中,他也曾多次聽到莞兒的哭泣。即便是回到了嶺南,當師父解下他眼前束帶時,所有人都驚呼倒退,他再麻木,也懂得自己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樣子。
年少的時候,曾聽莞兒稱讚他長得好看。不甚明白的他,問過莞兒到底什麼是好看。她結結巴巴地道,好看,就是好看,就是讓人看了高興,看了喜歡。
但如今沒有人願意再看到他的模樣。
池青玉將身子伏在冰冷的巖壁上,他的手指死死的卡住縫隙,疼得鑽心。忽然抑制不住心裡的痛楚,澀笑道:「沒有人傷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
藍皓月震驚不已,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悲聲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全身止不住地發抖,臉色變得霜白,那雙眼睛還是緊緊閉上,彷彿再也無法睜開。
「沒有用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麼?」
忽然就那麼絕情地說了一句,很沉很慢,像是耗盡了僅有的力氣。
「沒有用?……」藍皓月寒聲念著,覺得自己似是墜入了冰窟。
他卻突然又直起身子,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是,沒有用。如果不是它,就不會有那些事發生……我不想要它了,不想要它了!你明白嗎?!」
「可它是你的眼睛!」她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撲倒在他肩前,顫手握著他冰涼的手腕,「就算它看不見,那也是你的一部分,你為什麼要毀了它!」
「因為我恨它!我恨自己!」他聲音嘶啞,忽然握拳就往自己眼上砸去。藍皓月尖叫一聲,拼命抓住他的雙手,掙扎之下兩人倒地,她發瘋般撲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體壓住了他的雙臂。
「不要打它不要打它!」藍皓月泣不成聲,昏暗中,他緊閉的雙目微微顫動,繼而緊蹙眉頭,臉色變得慘白。
那種抽搐之痛再度襲來,池青玉額前滲出冷汗,想要爬起捂住自己的雙眼,但卻被藍皓月死死地壓在身下。他吃力地側過臉,想接觸到微冷的地面,暫時緩解一下痛苦。藍皓月卻伸手觸及他的臉頰,哽咽道:「青玉……」
難忍的酸澀在心間起伏澎湃,可是那雙被毀壞的眼中,卻再也流不出淚水。
「我很想你……」藍皓月哭著說了一句,眼淚滴落在他眉睫之間,帶著微熱,劃過他的眼角。
她用盡全力抱著他,緩緩地貼近了他的面龐。她並沒有吻他,只是就這樣在淚水之間與他相觸,用自己的溫熱拂過他的傷痕。
沉重而緩慢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池青玉只覺心都在顫抖,任由她的眼淚流過眼角,滴落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