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情傷若深怎堪觸

風聲大作,雨勢驟急。

池青玉揚起臉,深深呼吸之後,才以最平靜的聲音道:「不是。」

雨水在藍皓月鬢邊緩緩流下,她卻毫無知覺,只是望著眼前這個沉沉黑影。「那你想怎麼樣?」她同樣報之以故作鎮定的問話。

他似是醞釀片刻,卻認真道:「我來,是賀你新婚。如今你拜堂完畢,我就要走了。」

藍皓月聽著他的話,這聲音,清冷泠然,一如初遇時那般,彷彿不沾染一絲一縷塵煙,同時也不含任何情感。

她眼內酸澀,唇角卻不由控制地浮現笑意。「池青玉,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新婚之夜,為何會到了這荒山野嶺?」這句話,她竟也是笑著問的。

他的呼吸忽急忽緩,對於這樣的問題,池青玉似乎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你給不出什麼答案嗎?」藍皓月的眼前迷濛著霧氣。

「這不是我應該想的。」池青玉終於答道。

「那你應該想些什麼?」她一步也不肯後退,直視著他道,「你從來都不給任何解釋,是不是還要像三年前那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面前,最後又無緣無故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嗎?!」

他咬緊了牙關,掙扎道:「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為什麼?!」她突然爆發,猛地想要掀開他那垂著黑紗的帷帽。池青玉迅速握著了她的手腕,他下手向來不留情,現在也一樣。藍皓月也不知是心痛還是手痛,只覺得全身散架,便發瘋一般撲過去。他卻發狠阻擋,不讓她靠近自己。

藍皓月越是掙扎,手臂越是拗痛,不由得顫聲喊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對我?!你說過以後再也不會下手沒有輕重了!」

不經意喊出的話語卻讓處於絕境中的池青玉忽地一震,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一下,藍皓月憋足了勁兒將他推後,兩人都撞在石壁上,身上生疼。他側過臉想要躲避,她卻忽然用力抓住了帷帽邊緣,猛地將之扯下。

「你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我不想見到你這個樣子!」藍皓月發洩似的將之拋在地上。

深夜無月,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池青玉的模樣。但他卻像是受了莫大的驚恐,後背緊貼著石壁,急促地呼吸著,突然間將她推到一旁,自己則摸著岩石跌跌撞撞地朝深處逃去。

藍皓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止震呆了,回過神來之後,便緊追而上。兩人的腳步聲在狹長洞穴中不斷迴響,凌亂不堪。

他看不到路,只是沿著石壁一直往前,卻不知已經越走越深。藍皓月不明白他為何會變成這樣驚慌莫定,記憶中的池青玉,似乎從來不會這樣。

腳下高低起伏,時有冰涼水滴自巖壁上方落下,砸在臉上,透骨寒冷。

不遠處的他走入了岔道,才前行沒幾步,卻突然停下。他摸索著身前,喘息不已,忽又伏在石壁上,絕望道:「沒有路了……沒有路了!求你不要再過來!」

他的聲音在這封閉的狹小洞穴中縈迴,格外淒厲。

藍皓月心生寒意,慢慢走到他身後,吃力道:「現在的我,對於你來說,就這樣可怕?」

他忽然澀聲發笑,控制不了自己似的,「不是你可怕,是我可怕!是我!」

藍皓月被他的笑聲驚得心神不寧,她的眼前只是一片黑暗,而近在咫尺的這個人,卻好似跟以前已經完全兩樣。她一時間竟忘記了之前的質問,戰戰兢兢地走上一步,伸手想要碰到他。

她才觸及池青玉的肩膀,他卻又奮力轉過身,想要往另一邊逃去。

「池青玉,你為什麼要逃?」她扶著洞壁,喘息道。

「沒什麼……」他背對著她,不願再轉過身來。幽閉的空間內,僅能容下兩人,潮溼悶熱,讓人呼吸都困難。他將自己埋在黑暗中,過了片刻,又道:「你怎麼不留在洞房?」

藍皓月想要笑一下,但只覺唇角僵冷,她低聲道:「因為,我知道你來了青城。」

他沉寂良久,用很輕很緩慢的聲音道:「回去吧。」

她渾身發冷,用力握緊了雙手,吃力道:「你難道就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嗎?」

池青玉微側過身,深深呼吸了一下,道:「要說什麼?你已經是嫁入青城的人了,再留在這裡於禮不合……」

「關於三年前的不辭而別,你真的不打算解釋了嗎?」她打斷了他那沒有感情的話語,狠狠心飛快地丟擲了這個問題。

池青玉怔然站著,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藍皓月就在身後,但他卻不想再讓她接近。他緩緩低下頭,扶著身前的岩石,聲音喑啞:「是我不願再一錯到底。」

「一錯到底?」藍皓月唯覺冰雪覆身,她顫聲道,「你是說,你覺得當年的選擇是犯了錯?」

他緊緊抓住冰冷岩石上的尖角,「我本來便是要入道修行的人,只因一時迷失了心智,才拋棄清淨與你錯行一段。我不該下山一送再送,不該罔顧師兄的叮囑而跟你去了衡山,更不該帶著你私自出逃……若不是我做的這些事,你父親也不會死於非命……」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頓了下來,似乎很吃力地喘息了一陣,才又道:「這三年來,我一直在壇前懺念,希望可以使藍前輩早脫幽冥苦海,上升重霄……」

藍皓月聽得他木然說著這些,心中絞痛,噙淚道:「那我呢?你將我留在義莊,叫我好好等你回來,但自己卻一去再無回返。我請人去找過你,你竟就此徹底消失!池青玉,當初是我先喜歡你,可你分分明明也與我同行過歡笑過,怎麼能這樣空言一番道理,不顧我的感受,擅自說過去一切都是犯了錯!」

「既然已經鑄成惡果,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池青玉嘶啞著聲音道。

「我爹去世時我很難過,但我沒有想要責怪你什麼!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回來找我……你說好了的,你說,皓月,在這好好坐著,我很快就會回來……可是我等到了天黑等到了下雪,等到一年年都過去,你卻還是沒有一絲音訊!」她哆哆嗦嗦地從懷中取出在成親前縫製的香囊,顫巍巍捧在手中,「你留在唐門的神珠,是唯一的紀念。如果沒有它,我甚至會弄不清,那個叫做池青玉的人,他究竟有沒有真正來過我的身邊,我是不是從頭到尾只是做了一場夢?!」

藍皓月說至這裡,一下子將香囊中的神珠取出。這枚珠子雖已漸漸失去靈力,但置於這黑暗之中,還是爍爍生光,剎那間便照亮了這原本就狹小的地方。

幽幽寒光下,她終於看到了池青玉的模樣。

墨黑的長袍掩不住身形消瘦,一道蒼青束帶橫貫眉眼之前,遮住了以前那蘊含孤傲的眉宇,和那雙沉寂幽黑的眼眸。

只有清瘦的臉頰,還殘留著幾分往日的痕跡。

她原先積壓於心中許多恨,許多怨,只待著要在他面前宣洩乾淨,但如今一看到他這樣子,竟好似被人在心底最深處抽走了一根纏了多年的絲線。那種一瞬間的驚訝與疼痛,讓她生生髮不出任何聲音,唯有支撐著自己,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他。